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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次熟悉 “叫知道自 ...

  •   寒假作业是在放假第三天发到群里的,杨数在群里甩了一份电子文档,末尾附了长长一串说明,其中有一项社会实践,要求在假期里完成不少于二十小时的志愿服务,开学交一份手写报告。

      梁扯言把那段文字来回读了两遍,往床上一倒。

      “二十个小时,他怎么不去抢。”

      她在群里发了一句,于钥秒回,说她已经联系好了小区门口的奶茶店,站柜台也算服务。

      侯郁文也私聊她说他准备去图书馆整理书架。

      辛也在群里冒了个泡,说他跟着他爸去工地搬了两天砖,问算不算社会实践,被骆温回了一句“那叫家暴”。

      梁扯言看着屏幕笑了一会儿,笑完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她心里其实有一个地方。

      从孤儿院回来那天起,那个地方就一直搁在那儿,像一粒没咽下去的东西,不疼,但一直在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打字问于钥:你知道城南那边有个孤儿院吗。
      于钥回:不知道,怎么了。
      梁扯言:没什么。

     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,舒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,面前摆着那份社会实践的说明,正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。

      梁扯言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,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。

      “你实践的地方定了吗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舒痕把笔放下,“你有想法?”

      梁扯言嚼了两下,把包子咽下去。

      “城南那个。”她说,“我想去那儿。”

      舒痕抬眼看她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笔搁在纸上,转了半圈。

      “你想清楚了?”

      “想清楚了。”梁扯言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,“那个地方总得有人去。而且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想再去一次。”

      舒痕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说没有想法吗。”
      “现在有了。”

      梁扯言低头喝牛奶,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
      去之前,她给谢姨打了个电话。

      号码是从孤儿院门口那块牌子上抄下来的,她当时顺手拍进手机里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
      电话那头谢姨的声音有点迟疑,等听清她是谁,才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们要来当义工啊?”

      “对。”梁扯言站在阳台上,把手机贴着耳朵,“我们寒假有社会实践,想去你们那边待一阵子。”

      “来吧。”谢姨说得很干脆,“正好年前忙,缺人手。什么时候来?”

      “明天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第二天早上八点,两个人出门。

      童连倩在门口喊了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舒天坤从厨房探出头,说“中午要是不回来,就在外面吃点热的”。

      路上又下了一层薄雪,踩上去很软。

      公交到终点站的时候,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孤儿院的门开着,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。

      雪人只有半截身子,脑袋还没捏出来,一个男孩蹲在旁边往上面按两颗石子当眼睛。

      谢姨从楼里出来,搓着手招呼他们。

      “来了?先跟我上楼,把登记表填了。”

      接待室还是上次那间,暖气管子哔哔剥剥响。

      谢姨拿出两张表格,递给他们一人一支笔。

      梁扯言填得很顺,填到“服务意向”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头问:“有什么可以干的?”

      “什么都缺。”谢姨坐在对面,掰着手指数,“年前要打扫、贴窗花、包饺子,小孩的寒假作业也得有人看着,还有几个小的,黏人得很,一天到晚要人陪。”

      梁扯言在那栏上写了“陪小孩”三个字。

      她侧头看了一眼舒痕的表格,他在同一栏里写的是“打扫、搬东西、辅导作业”。

      谢姨收表格的时候扫了一眼,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俩挺好。”她把表格夹进文件夹,“一个哄小的,一个管大的,刚好。”

      第一天上午是打扫。

      孤儿院的老楼三层,走廊很长,窗户多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。

      舒痕跟着谢姨搬梯子,从三楼擦到一楼,没怎么说话,只是把抹布拧得很干,擦过的玻璃没有水痕。

      梁扯言在一楼的活动室陪几个小的。

      最小的那个叫小满,四岁,从她进门起就一直抱着她的腿不放,仰着头问她叫什么名字。

      “我叫梁扯言。”

      “扯言。”小满跟着念了一遍,念得含含糊糊,“你是老师吗。”

      “不是,我是学生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不去上学。”

      “放假了。”

      小满想了想,大概没想明白,把脸埋进她裤腿上蹭了蹭,不问了。

      中午吃饭的时候,孩子们围成两桌,梁扯言被小满拉着坐在她旁边,一顿饭没吃几口,光顾着给她擦嘴、夹菜、把不爱吃的胡萝卜从碗里挑出来。

      舒痕坐在对面那桌,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孩,看起来七八岁,吃饭很慢,舒痕没催,只是把汤盛好放在他手边,自己慢慢等。

      下午两点多,孩子们去午睡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梁扯言从楼里出来的时候,舒痕正站在院墙边,跟一个少年说话。

      那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,穿着孤儿院的旧棉服,袖口磨白了,头发理得很短,个子不高,站在舒痕旁边矮了半头。

      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,像是刚打扫完。

      梁扯言走过去。

      少年看见她,点了下头,算是打招呼,然后转头对舒痕说:“那我先回去了,明天早上再来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少年拎着垃圾袋往院门走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。

      “对了,”他看着舒痕,“谢姨跟我说了。”

      舒痕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妈的事。”少年把垃圾袋换了个手,“她以前带过我。”

      院子里起了点风,把雪人的围巾吹歪了一角。

      少年没再多说什么,拎着袋子出去了。

      梁扯言站在舒痕旁边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
      “他是谁。”

      “周叙,叙旧的叙。”舒痕说,“谢姨说的,当年那个哭了一下午的小男孩。”

      梁扯言愣了一下。

      她想起那两页纸上的字:今天新来了一个小男孩,一直哭,我抱了他一下午。他抓着我的手指头睡着了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他今年高三。”舒痕的声音很平,“假期回院里帮忙,平时在附近的高中住校。”

      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舒痕把手插进口袋,“他说我妈以前带过他。以前的事。”

      两个人沿着院墙慢慢走,雪地上一串脚印跟着一串。

      “他是不是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什么。”
      “知道你妈的事。”

      舒痕想了想:“应该吧。”

      梁扯言点点头,没再问。

     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,她一直留意着那个叫周叙的少年。

      他四点多又回来了,拎着一桶水和几块抹布,把一楼活动室的桌椅擦了一遍。

      有个小孩打翻了水杯,他弯腰去擦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遍。

      梁扯言抱着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小满在她怀里指着周叙说:“那是叙哥。”

      “叙哥人好吗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小满认真地点头,“他给我讲好多好多没听过的故事。”

      晚上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公交车里开着灯,暖烘烘的。

      梁扯言靠在椅背上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
      “我今天听谢姨说了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“她说周叙学习特别好,年级前几名。”梁扯言看着车窗外的灯,“但是他不打算考外地的学校,说想留在这儿,方便回院里。”

      舒痕没接话。

      “谢姨劝过他,说该出去看看。”梁扯言顿了顿,“他不听。”

      公交车拐了个弯,车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
      舒痕开口:“他跟我妈一样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“留在原地。”舒痕看着窗外。

      梁扯言看着他侧脸上的灯光,想了想,说:“那不叫留在原地。”

      “那叫什么。”

      “叫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
      舒痕转头看她。

      梁扯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把脸转向车窗:“反正我觉得是这样。周叙知道他要什么,你妈也知道她要什么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她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回来,“我还没想好。但我在想。”

      舒痕“嗯”了一声,转回去看窗外。

      车子进了市区,路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亮着灯,红灯笼挂在门口,年味已经有点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到家,梁扯言趴在床上写实践日记。

      学校要求手写,她摊开一个崭新的本子,写了日期和天气,然后卡住了。

      她想了一会儿,写下去:
      “今天在孤儿院第一天。陪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,她一直抱着我的腿。中午她不吃饭,我给她挑胡萝卜,挑了半碗。下午我知道了那封信里的小男孩是谁,他今年高三,假期回来帮忙擦桌子。他姓周,叫周叙。”

     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,把最后一句划掉,重写:
      “他挺好的。他妈妈如果还在,应该会高兴。”

     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合上本子。

     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      谢姨说要包饺子,让两个孩子早点来。

      梁扯言六点就起了,下楼的时候舒痕已经在门口等她了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一个装的是面粉,一个是几斤肉馅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买的。”

      “昨晚。”舒痕把袋子往上提了提,“路过超市顺手。”

      到了孤儿院,厨房里已经忙开了。

      谢姨和另外两个阿姨在案板前和面,几个大点的孩子负责擀皮。

      周叙站在最边上,擀得又快又匀,一摞皮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梁扯言洗了手凑过去,拿起一张皮试了试,包出来的饺子站不住,躺倒了。

      小满在旁边看了哈哈大笑,指着她说:“倒了倒了!”

      梁扯言把那个躺着的饺子捡起来重新捏,捏完还是歪的。

      她有点不服气,又包了一个,这次更歪。

      周叙站在她旁边没说话,拿起一张皮,放馅,对折,两手一挤,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。

      梁扯言看着他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练过。”

      “每年都包。”周叙把饺子挪到一边,“包多了就会了。”

      “你在这儿多久了。”

      “一直就在。”周叙拿起下一张皮,“我爸妈把我放在院门口的时候,我三岁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常,好像没什么的样子。

      梁扯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周叙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没事,习惯了。谢姨对我挺好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
      “现在挺好的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有地方住,有书读,假期还能回来包饺子。”

      他把手里那个饺子放到案板上,又拿起一张皮。

      “你那个包法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教你。”

      梁扯言点点头,把手里的皮递过去。

      那边舒痕在洗菜,背对着他们,肩膀在动。梁扯言看了他一眼,没叫他。

      饺子下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,两大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。

      孩子们排着队端着碗,一人一勺,有的还要浇醋。

      小满坐在梁扯言腿上,吃一口吹一口,吃得满嘴都是。

      梁扯言拿纸巾给她擦,擦完她又吃得满脸。

      “你慢点。”

      “好吃。”小满含含糊糊地说,“比上次的好吃。”

      “上次谁包的。”

      “叙哥。”小满指着那边,“上次是他一个人包的。”

      梁扯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      周叙正坐在窗边吃饺子,旁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,一直在跟他说话,他一边吃一边应着。

      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那一桌,就在周叙斜对面,两个人没怎么说话,但桌上那碗醋被推来推去,最后放在了中间。

      下午走的时候,谢姨追出来塞给他们一人一袋饺子。

      “拿回去给你们爸妈尝尝。”

      梁扯言推辞了两下没推掉,拎着袋子站在门口。舒痕在她旁边,也拎着一袋。

      “谢姨。”他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周叙的事,你知道多少。”

      谢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

      “知道他爸妈是谁不?”

      舒痕摇头。

      “他也不知道。”谢姨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,“三岁多的时候被放在门口,裹着一张毯子,身上就一个名字。后来一直没找着人。你妈那会儿抱过他,抱完了他就不哭了。第二天她再来,他就认得她了。”

      谢姨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“你妈那时候跟我说,这孩子命苦,但脑子好,得让他念书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她走了,这话我一直记着。”

      门口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舒痕站在那儿没动,手里的饺子袋被风吹得响。

      “他现在念书念得好。”谢姨说,“你也念得好。”

      她拍了拍舒痕的胳膊,转身回院里去了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公交车里挤,他们站在后门旁边,扶着同一根杆子。

      到了小区门口,舒痕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你先回去吧。”他把饺子袋递给梁扯言,“我去趟祁淮佳那儿。”

      “买什么。”
      “猫粮。”

      梁扯言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。

      “那你早点回来,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拎着两袋饺子往楼里走,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。

      舒痕站在路灯下,没有往“嘿市”的方向走,只是站在那儿,头低着,手插在口袋里。

      梁扯言站在门里看了他一会儿,推门进去了。

      晚上九点多,舒痕才回来,身上带着冷气。

      他上楼的时候梁扯言正趴在床上写日记,听见脚步声,笔停了一下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。

      她爬起来开门,舒痕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

      梁扯言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支笔,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,笔身上贴了一张很小的便签,上面写着一个字母:A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。”

      “以后告诉你。”舒痕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
      梁扯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隔壁房间,门关上。

      她回到床上,把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笔帽上还留着一点没撕干净的标签,是城南那家文具店的名字。

      她把笔放进笔袋里,拉上拉链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她下楼的时候看见舒痕已经在桌边坐着了。

      他面前摊着那份社会实践表格,最后一行已经填好了,写的是:城南孤儿院,二十小时。

      梁扯言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牛奶喝了一口。

      “你昨天去了文具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怎么不叫我一起。”
      “你在写日记。”

      梁扯言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喝牛奶。牛奶有点烫,她小口小口地喝。

     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楼下有人在扫雪,铁锹刮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。

      “舒痕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开学以后,我们还能去那儿吗。”

      舒痕想了想。

      “能。”

      梁扯言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,站起来去拿书包。

      路过玄关的时候,她看见鞋柜上放着那袋饺子,谢姨给的那袋,还没拆。

      舒痕昨晚没提,她也没提。

      她拎起来看了看,放到冰箱下层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第二十二次熟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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