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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旧外套的温度 陈默站在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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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站在复印机前面等一张纸出来的时候,手机亮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画廊那边的确认函,说他们预约明天上午去取一幅外框装裱好的画。他看了一眼发件人:许念。名字前面没有头衔,没有称呼,就是这两个字。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,然后抬起复印机的盖子,把刚印出来的那张纸抽出来。纸边是温的,他捏着边角晾了两秒才叠好。
陆衍的办公室里灯亮着。陈默走进去的时候,陆衍正站在窗前往下看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也没有在打电话。他站在窗边,右手垂着,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。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一下,陆衍没有转身。
“画廊那边确认了,”陈默说,“明天上午取画。”
陆衍转过身来。“几点。”
“十点。”
“你替我跑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把印好的文件放在陆衍桌面上,放的时候文件边角和他自己的手指之间隔了约两厘米的距离——他怕压到桌面上那幅小水彩的边角。那幅水彩画的是窗台上的绿萝,巴掌大小,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:“它活着。”陈默不知道是谁画的,他没问过。
陆衍走过来,伸手把文件拿过去的时候,袖口往上缩了一截——露出右前臂上一条淡白色的疤。陈默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他看见过那道疤很多次了,但从来没问过是怎么来的。
“那幅《檐下》,”陆衍说,“在装裱之前拍过照片了吗。”
“拍了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“已经发过了。”
陆衍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。陈默注意到他解锁之后拇指没有滑,直接点进了相册——他可能在相册里已经存好了那张图。陈默没有说话,退出了办公室。走出去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带上了,关门的手势很轻——因为他知道陆衍不喜欢关门声太大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陈默站在画廊门口的时候,天开始下雨了。
雨不大,细密的那种,落在人身上像针尖碰到了皮肤,没湿透但黏着不舒服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头——木头招牌上写着“拾光”两个字,偏旁笔画有点歪,像是手写的,上面刷了清漆,雨水落在上面结成小水珠往下滑。他推门进去,门轴的声音闷闷的,像很久没上过油。
画廊里面比外面暗了一个色调。灯光偏暖,打在墙上那几幅画上,画框的阴影在墙壁上拖出斜长的形状。他往里走了两步,闻到了一股混合气味——松节油、纸张受潮后干透时的那股陈味、以及角落里那台加湿器散发出来的水汽。
他站在前台前面等了几秒。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里面那间工作室传出来——拖鞋踩在木地板上,带着轻微的拖沓声,像脚跟没完全抬起来。一个人从门帘后面探出半张脸来。“取画?”声音不紧不慢的,但尾音往上走了一下,像在问句末尾画了个小钩。
“是。”
“哪幅?”
“《檐下》。”
探出来的那半张脸停了一拍。然后整个人的上半身从门帘后出来了——她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,左手指节上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金色颜料。她看了陈默一眼,那个眼神不短不长,像辨认一件旧物时所需要的时长。“你等一下,”她说,“我去后面拿。”她转身的时候,陈默看见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——像在确认那里有什么,但肩上是空的,只有衬衫的面料。
画廊里的时间像是慢了一拍的。他听见水珠从屋檐往下落的声响,断断续续的,间隔不太规律,像那根滴水的位置被风吹偏了。他把视线从门帘上移开,落在一侧墙上的那幅画上——一个玻璃瓶,插着一根干枯的向日葵,花盘低垂,边缘焦了半边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抱着那幅画走出来,画框用白色棉纸裹着,边角露出几道黑色的外框边缘。她把画放在前台上,棉纸的边缘压在手下面。“签个字。”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签收单。笔夹在耳朵后面,她低头拿笔的时候,那支笔顺着耳廓滑了一下,她用手接住了。笔落在她掌心里,停顿了两秒,才被递过来。
陈默接笔的时候,指尖碰到那支笔的笔杆——温的。笔杆上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。他低头签字的时候,余光扫到她那幅画上的棉纸边角有一个小缺角,像是被人折过。他的笔尖在签收单上停了一下。“这幅画,”他说,“送来的时候,边角有破损吗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个缺角——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棉纸缺角的位置。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缺角上的时间比他更长一点,像在确认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。“可能是装裱的时候碰的。”她说,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,“如果你担心的话,可以当场拆开检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陈默把签收单推回去。
她收签收单的时候,他看见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圈——不像是戒指,更像是某种习惯性戴在那里的东西,没有装饰。他移开视线,弯腰去抱那幅画的时候,外套内侧的一颗纽扣碰了一下桌面——哒的一声。
她站在前台后面没有动,看着他把画抱起来。她忽然说:“你身上那件外套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找一个词,“那件外套,是不是有五年了。”
陈默的步子停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袖口——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,袖口内侧的里衬有一小块磨损,是他自己用针线缝过的,针脚不太整齐,有两针歪了。“五年多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再接话。她站在前台后面,手指搭在那张签收单的边缘,拇指正沿着纸边的长度来回刮了一下。
陈默看见那个动作的时候,他把视线移开了。他抱着画走出画廊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头那块木头招牌——雨水从“拾光”那两个字上滑下来,在笔画凹槽里形成一道细小的水线,顺着笔画末梢滴下来。他怀里的画被棉纸裹着,挡住了一部分雨。
他走了三步之后,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。他偏了一下头,余光看见画廊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。她说了一句——“旧外套如果破了,要换新的。”门缝合上了,声音停在雨里。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怀里那幅画的棉纸被雨点沾湿了表面,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,像印章落上去之前试了位置。他低着头走路,右手的食指指甲下意识地刮了一下外套袖口的缝线——那道他自己缝的线,有两针是歪的。他没有把它拆了重缝过。
回到车上他才坐下来。他把画放在副驾驶座上,安全带绕过画框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边角。他没有立刻发动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搭在方向盘的上沿,拇指压着方向盘的皮面。画廊门头那块木头招牌上的雨水,还在他脑子里滴着。一下,一下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外套的右肩。那里的布料已经磨薄了,带着五年多日常摩擦留下的那种触感,不粗糙,只是比别处薄了一些。他摸到那处薄的位置时,手指停了两秒。然后他发动车,引擎声盖住了雨声。
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陆衍正在看一份文件。陈默把画放在沙发旁边的长桌上,揭掉了湿了一半的棉纸一角。“取回来了。”
“下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外套湿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——布料颜色比左边深了一块,雨水渗进去,已经洇开了。“没事,旧外套了。”他说。
陆衍看了他一眼。“有多旧?”
“五年多。”
陆衍没有接着问,他合上文件,走到画前面,用拇指碰了一下画框边角。“你先去换一件,”他说,“下午还有事要跑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,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茶水间,站在洗手台前面,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套袖口。
那道自己缝的线歪了两针的地方,被雨打湿了,线的颜色变深了一号,像一道被描过的旧伤口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两针歪掉的线——指腹隔着潮湿的布料,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线脚底下皮肤的温度。
他想起五年前,那个女孩递给他一件外套的时候说:“你先穿着,挡挡风。”那天也下着雨。他接过来穿上了,走了,后来洗干净了,叠好了,但他再也没有还回去过。那件外套他穿了五年多,每年冬天都穿。袖口那两针歪的线,是他第二年初冬缝的,针脚不齐,但没有拆了重缝过。
他拧开水龙头,冲了一下手。水是凉的。他关掉的时候,手指尖凉得发麻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没有擦干,走回了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