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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图个安心 第二天早上 ...

  • 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客厅茶几上那杯水还在那里。

      沈听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拖鞋后跟还是没提上,但她走得很慢。

      她经过茶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,水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灰,像落了一夜的尘。她没有端起来倒掉。她绕过茶几走到厨房,水龙头拧开洗了把脸,水声哗哗响了很久。

      她抬头看镜子的时候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,她伸手抹了一下,抹到一半停了——她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颜料,绿色的,普鲁士蓝混了一点黄,像某种植物的汁液。她昨晚没有画画。她盯着手指看了两秒,然后拧紧水龙头,用另一只手把那点干颜料搓掉了。

      她换了一件衣服出门。去医院。

      公交车摇晃了四站,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,从右下角斜着延伸到窗框边缘。她的视线落在那道裂纹上,跟着它走了一遍,又一遍。

      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扶手的铁杆,发出极轻的一声——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响过,因为车上的发动机声太大,盖住了一切细小的声音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铃,红绳贴着手腕的那一段颜色更深了一些,像吸了汗,潮潮的。她把它往上推了一截,露出底下那道被红绳常年压出的浅色印子。她用拇指压了一下那道印,压完松开,印子还在。

      走进病房楼的时候,护士站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沈小姐,”护士说,“昨天那位先生又来了。”沈听晚的步子顿了一下。“他没进来。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给你妈带了东西。”护士从台面下面拎出一个纸袋,牛皮纸的,边缘折得整整齐齐。“放下就走了。还是没留名。”

      沈听晚接过来。纸袋里的东西隔着纸面能摸出轮廓——一盒东西,方方正正的,不重,像是纸盒子。她没在走廊里打开。她走进病房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,弯腰看了一眼母亲——沈母醒着,半靠在床头,被子拉到胸口,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。她的视线从窗外移过来,落在沈听晚脸上。“你又瘦了。”沈母说。

      沈听晚没接这句话。她把纸袋推到床头柜里侧。“有人给带了东西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,”沈母说,“他来的时候我在窗边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你看见了?”

      “穿深色衣服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

      沈听晚在床边坐下了。她的指尖碰了一下纸袋的边缘,又缩回来。她没拆开那个纸袋。她坐在那里看着母亲,母亲也看着她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被面上,把棉布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沈母伸手碰了一下纸袋。“拆开看看。”

      沈听晚把纸袋拉过来,拆开封口——里面是一盒绿豆糕,用油纸包着,油纸外贴了一张白色贴纸,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:“不甜。”没有署名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手心贴在油纸上的瞬间,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      “他不吃甜的?”沈母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认识他几天了?”

      沈听晚把油纸重新包好,放回纸袋里。她把纸袋搁在窗台上,正好和那盆绿萝并排放着。“没几天。”

      沈母没再追问。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纸袋,又看了一眼沈听晚的手腕。“那枚铃铛,”她说,“你戴了这么多年,有没有想过,它可能不止是一枚铃铛。”

      沈听晚低头看着银铃。“想过。”

      “想过什么。”

      “想过它可能是别人留给我的。”她抬头看着母亲,“妈,你认识那个编草戒指的小女孩吗。”

      沈母的睫毛动了一下——很轻微的一下,像有风从窗外进来。她没有回答。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杯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。“晚晚,有些事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杯沿抵着下唇,没有喝,“有些事我答应过别人,不能说。”

      “答应过谁。”

      沈母把水杯放回去。杯底碰到桌面时一声闷响,水洒了一小圈。她没有擦。“答应过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”

      沈听晚没有追问。她看着母亲把水杯放回去的动作——杯沿那一侧还留着母亲下唇碰到的一点痕迹,干了一小片,像一枚浅色的印章。她把视线移开了。窗台上的纸袋还在那里,油纸上“不甜”那两个字对着窗外的光,纸面透出一层薄薄的亮。

      她坐了一会儿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林薇发来的一条消息:“你今天去医院了?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一辆黑车停了一上午,里面坐着个男的,没熄火。”沈听晚看完这条消息,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。她继续坐着,指尖搭在手机背面上。手机又在掌心下震了一下,她没有翻过来看。

      “妈,我先回去了。”她站起来。走的时候她没有把那个纸袋带走。她把它留在了窗台上,和绿萝并排,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纸袋的影子斜落在墙面上,一道浅灰色的长条。

      走出病房楼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门外的阳光很亮,亮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看见门口右侧的停车位上有一辆黑色的车,车窗贴了膜,看不清里面。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,也没有看那扇车窗。她从那辆车旁边走过,一步,两步,三步。经过车尾的时候,她余光看见尾灯下方的车漆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,不像是撞的,像是什么东西刮的。

      她没有停下来看第四步——她走进了阳光里。那辆黑车没有发动,也没有跟上来。她走出医院大门之后,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还是林薇:“你妈隔壁床阿姨跟我说,有个男的一早就来了,站门口站了半小时,就拎了一盒东西,没进来。”沈听晚看完这条消息,打了四个字:“我知道了。”发出去之后她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。

      卡片上的那串数字。

      她的拇指悬在“拨号”键上方,停了两秒。然后她按了下去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响了四声,没有人接。第五声的时候,她听见了。不是手机里的——是身后的。大约十米外的某处,另一部手机在响。

      她转过头。那辆黑色车的车窗正缓缓降下来。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,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。手机铃声还在响。她看见那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,然后一个声音从敞开的车窗里传出来,混着一点午后的热风:“喂。”

      她握着手机没有出声。隔着十米的距离,她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,拇指正压在手机壳侧边的音量键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,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沈听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按了挂断。那辆车里的手机铃声也停了。她站在十米外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转身走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阳光落在她左肩上,右肩在阴影里。

      车窗又升了上去,那道黑色的玻璃膜挡住了他的脸。但那只手还没有收回去——它放在窗框边缘,食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车门内侧的塑料面板。一下,两下,然后收回去了。

      车发动了,缓缓驶出停车位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。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,看着那道细长的划痕从她视线里移开,拐过街角,消失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左手还握着手机,右手垂在身侧。银铃安静地躺着,没有响。

      她走回家之后,打开画案上的台灯,拆了一盒新的水彩颜料。她蘸了一笔普鲁士蓝,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一条横线,很直。她在这条线下方又画了一条,两条线之间隔了一段空白,像两扇关着的窗。她看着那两条线,没有再画第三笔。

      手机在画案边缘亮了一下——一条新短信:“那盒绿豆糕,是怕你饿着。”来自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这条短信,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搁在画案角上。普鲁士蓝的笔尖在纸面上那两条线之间停了一会儿,水分洇开了一小片,像一扇没关紧的窗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洇开的那个小点,想起巴塞尔那幅画上的雨。她当时画那片雨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支笔,这个蓝。她的拇指在笔杆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一小块颜料干掉的壳。

     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。

      但那只手机一直亮着,屏幕朝下,搁在画案角上,没有锁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图个安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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