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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砸车宣言 沈听晚是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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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听晚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她趴在画案上睡着的,脸底下压着一角水彩纸,左侧脸颊印上了一条淡蓝色的颜料印子,像一道没画完的笔触。手机在画案边缘震动,屏幕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晃了一下她搁在旁边的笔。她伸手去够的时候胳膊麻了,小指碰到了那杯没喝完的水——昨天下午倒的,水面上浮了一层极薄的灰。她没有去扶那个杯子,而是先摸到了手机。屏幕上显示两个字:林薇。
“你在哪。”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含混,像嘴里还含着东西。“在家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沈听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蓝印——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擦掉。“枕着画纸睡的。”
“你妈怎么样。”
“昨天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她吃了半碗粥,自己坐起来喝了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林薇像在嚼什么东西。“你今天去医院吗。”
“下午去。上午有件事要办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沈听晚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时候光线一下子灌进来,她在原地眯了一下眼。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,像一面倒置的镜子。“林薇,你认识一个叫陆衍的人吗。”
林薇那边没声音了。过了一会儿她问:“哪个陆衍。”
“陆氏集团那个。”
林薇沉默了三秒。“你妈的费用——”
“是他出的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“他去巴塞尔了?”林薇说。
“他跟我同一班飞机回来的。”
“他来找你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你让他进门了?”
“嗯。”
林薇那边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。“你等一会儿,”林薇说,“我现在过来。”
沈听晚想说“不用”,但林薇已经挂了。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——通话结束,通话时长四十七秒。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转身走进卫生间洗脸。水温是凉的,浇在脸上的时候她把眼睛睁开了,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,她看见自己右边脸颊上那块蓝色的颜料印还没完全洗掉,像一小片淤青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掉了。
半小时后门铃响了。她开门的时候林薇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着,遮住了半截下巴。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,蒸笼纸已经透了油。“你让他进来坐了?”林薇没换鞋就走进来了,鞋跟在地板上留下两串浅浅的泥印。
“他说了他为什么要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他十六年前见过一个戴银铃的小女孩。”
林薇把包子放在茶几上,转身看着她。“他认错人了?”
“他说他不确定。”
“不确定就付一整年靶向药?”林薇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,“他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还会来吗。”
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——银铃安静地躺在她腕间,红绳边缘有一根细小的线头翘起来了。她用手指把那根线头按回去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薇看了她几秒,然后坐下来拆开那袋包子。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说:“他电话号码你有吗。”
沈听晚没说话。
“你有。”林薇咽下去,“你给他打过电话了?”
“打过。”
“通了?”
“通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沈听晚在林薇对面坐下来,“我打通了,他接了,我挂了。”
林薇把咬了一口的包子放回袋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。“你干嘛挂。”
“他就在我身后十米。”
林薇看着她,眼神没动。“他在车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着你到医院?”
“嗯。”
林薇把外套拉链重新拉上。“他再来的话,你告诉我。”
“你要干嘛。”
“我去砸他的车。”
沈听晚看着她。林薇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,她没有擦,表情也没有要笑的意思。“你别去。”沈听晚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付了钱了。”
“付了钱就能跟着你去医院?”
沈听晚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,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面皮凸起,被她用指甲按了一下,凹进去一块。“我不想把事情弄复杂。”她说。“你不想复杂,他也不想复杂——那他跑这么远来干嘛?”
沈听晚的手指停在那个凹痕上。“他说他是来确认的。”她抬头看着林薇,“确认我是不是那个戴银铃的小女孩。”
“你是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薇靠回沙发背上。她抬头看着天花板,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。“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”林薇说,“你不知道你妈的费用谁出的,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,你不知道那枚银铃到底是谁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一部分。”沈听晚打断她,“银铃是我妈给我的。十六年前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她说是一个故人留给我的。”
“什么故人。”
“她没说。”
林薇坐直了。“你觉得那个人是他说的那个小女孩吗。”
沈听晚把银铃从手腕上解下来。红绳松开的时候在她腕间留下一道浅印,像一条褪色的河道。她把银铃放在茶几桌面上,铃舌碰到木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,几乎没有声音。“我不知道这枚银铃原本是谁的。”她说,“我妈说是我戴上的时候就有了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她也不知道?”
“她说她醒来的时候,银铃已经在我手上了。”
林薇的视线从沈听晚脸上移开,落在那枚银铃上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铃铛的表面——凉的。“你妈醒来的那次——她说的是哪次?”
沈听晚没有回答。
茶几上的银铃安静地躺在木面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铃铛上,在木面上投出一圈极浅的椭圆阴影。她的手指放在茶几边缘,挨着那枚银铃的位置,但没有碰到它。“林薇,”她说,“如果那个人再来的话——你别砸他的车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车上有一道划痕已经够长了。”
林薇看着她。“你连他车上的划痕都看见了?”
沈听晚把手收回来,放回膝盖上。“路过的时候看到的。”
林薇没有追问。她把茶几上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拿起来吃完了。吃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换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你不想见他,你就别见。如果他非要来,我替你挡。”
沈听晚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林薇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,晒得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银铃——阳光已经移开了,它现在落在阴影里,表面不再反光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林薇拉开门走出去。门关上前她回头说了一句话:“包子在茶几上,你记得吃。”门合上了。沈听晚坐在原处没动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枚银铃。铃铛被她握在手心里,冰凉的,但握了一会儿之后温度开始从她掌心传过去。她把它重新系回腕上。红绳在她指间绕过两圈,她打结的时候用牙齿咬住了一端线头——嘴唇碰到红线的时候线头有点涩,像没干透的颜料。
她把银铃戴好之后,伸手拿了一个包子。凉了,皮有点硬。她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她看着茶几上那枚银铃留下的阴影——木面上一道浅浅的圆痕,像一枚没完全擦去的印记。
她想起巴塞尔那场雨。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,伞歪着,右肩全湿了,他问她叫什么名字。她没有回答。她当时走的那个方向是旋转门,门的玻璃面在雨夜里反着暖光,像一道能走进去的光。
她当时没有回头看他。
但她记得他的伞。黑色的,长柄,伞骨是铁的。他的拇指压在伞柄上,压出了一个浅坑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拇指——正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压出了一个和她手上一样的浅坑。
她松开手。那个坑还在,没有立刻弹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