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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不速之客 沈听晚在病 ...

  •   沈听晚在病房里坐到了下午四点。母亲睡了一觉,又醒了一次,说想喝粥。她去走廊尽头的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喝了一口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一个陌生号码,没有存过。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你口袋里有一张卡片。”

      她站在自动售卖机前面,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下巴。那行字没头没尾,没有署名,没有称呼。她把那条短信读了两次,没回。她锁了屏,回到病房。母亲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。沈听晚坐在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——那张卡片还在,纸质的,折了一角。她把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。上面那串数字。

      她把手机解锁,点开那条短信的发件人号码,和卡片上那串数字对比了一下。一模一样。她坐直了。

      这条短信是那个人发的。她知道他是谁——至少知道他长什么样。走廊尽头长椅上的男人,深灰色外套,拇指在报纸边沿来回刮。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,但他留了卡片。现在他发短信了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回。

      当天晚上她回了自己租的那间公寓。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,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。她转了半圈,门没开——她又转了一圈,咔嗒,这次开了。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,三天没开窗,窗帘也拉着,一股混着水彩颜料和旧纸张的味儿。她没开灯,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——外面是灰蓝色的天,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,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。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没掏出来看,但她知道是那条短信的后续。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走进浴室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声填满了房间。她弯腰接水洗脸的时候,银铃从她垂下的小臂滑到了手腕侧面,碰了一下陶瓷盆边沿——叮。一声短促的响。水声盖住了它,但她听见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上的水往下淌,一滴挂在耳垂上,像没擦干净。她伸手把那滴水的抹掉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门铃吵醒的。

      她从床上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早上七点半。门铃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长,像按的人没松手。她穿了一件旧卫衣去开门,脚上踩了一双拖鞋,后跟没提上。她拉开门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对方胸前的位置——深灰色的衬衫,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,没打领带。她往上抬了一下视线,看到了他的脸。

      下巴的线条比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看见的还要硬一些。眉骨投下一点阴影,遮住了上眼睑的一半。他站在门口,右手垂在身侧,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。她认识那个姿势。

      “沈听晚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
      她站在门里,右手扶着门框,五指搭在金属边缘上。她没让他进来。“你是谁。”

      “陆衍。”

      他报名字的方式像在填表,不带任何修饰。他看着她,视线很稳,没有移开,也没有上下扫动——就停在她脸上,像在等她给一个反应。她给了。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
     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她没接。他也没把手收回去,就举在那里,拇指和食指捏着名片的边角,纸面朝上。“沈阿姨的费用是我付的。”

      她右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了。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。”

      陆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但没立刻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捏名片的食指,指腹压着纸面的位置有轻微的凹陷——他拿那张名片握了很久。“帮我认一个人,”他说,“你腕上的那枚银铃。”

      沈听晚低头。银铃在她手腕上,被她卫衣的袖口遮了一半,只露出小半截红绳。她的右手下意识地盖住了那个位置。门框上留下五个潮湿的指印——她刚才握门框的时候手心出了汗。她转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窗台上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水,昨晚忘了倒。她转回头来看着陆衍。

      “你从巴塞尔跟到这里的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张纸条——飞机上那件外套。”

      “是我的。”

      “走廊长椅上。”

      “是我。”

     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名片。指尖碰到他捏着名片的拇指——皮肤是凉的。她接过名片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,停在半空大概两秒,然后落回身侧。“你跟踪我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不是跟踪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“是确认。”

      “确认什么。”

      “确认你没有把银铃摘下来。”他的视线落在她被袖口遮了一半的那只手的位置上,“你没有。”

      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口被她的左手攥着,把红绳遮得严严实实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做的。她把袖口放下来,银铃露了出来,安静地贴着皮肤。“你不应该来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也不应该付我妈的费用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来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像咽了一个字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楼道里刚好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,吹到他后背,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了一下。她没说话。她站在门里,他站在门外,中间隔着一道门槛。她的拖鞋后跟还踩着没提起来。

      “进来坐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半度。

     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门框——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,门框对他来说是矮的。他偏了一下头才进来。她关上门的时候,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,咔嗒,像什么东西咬合上了。

      他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坐下。他的视线扫了一圈——窗台上的干颜料管、画案上摊着的半幅没画完的水彩、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围巾。他的视线在画案上停了大概两秒。那幅水彩画的是一个屋檐的局部,瓦片上的水珠正在往下坠,和她在巴塞尔卖掉的《檐下》是同一个角度。他认出来了。他没有说。

      沈听晚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玻璃杯底碰到木头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坐。”

     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了。坐的位置靠右,离她平时坐的那一侧隔了一个空位。他端起来那杯水,没有喝,握在手里转了半圈。杯壁的外侧是凉的,他的手指贴在上面,留下半枚指纹。

      “说吧。”沈听晚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,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。“你要我帮你认什么人。”

      陆衍把水杯放在茶几上。放下去之前他在杯底停了一下,像在决定从哪说起。“你那个银铃,”他说,“戴了多久了。”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褪色了,边缘起毛。“十六年。”

      “十六年。”

     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拇指还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那个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被他自己反复掐出来的。“十六年前我也见过一枚银铃。”他说,语速比刚才慢了,“在江南一个古镇,戴在一个小女孩手上。她蹲在门槛上,给我编了一个草戒指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后来我走了,我没再见过她。”

      沈听晚听着这段话的时候,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叩膝盖——一下,一下,一下,频率比平时快了。她发现了,把手指摊平了压住。

      “所以你是因为那枚银铃才找到我的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你觉得我是那个小女孩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过了两秒:“我不确定。”

      “不确定你还付我妈的医药费?”

      “因为不确定,”他说,“所以才要确认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帘被她拉开一半,外面的光线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。“如果我不是呢。”她背对着他。

      “那这笔钱就当是我认错了人的代价。”

      “认错人的代价——一整年的靶向药费用?”

      “我付得起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。他坐在沙发上,水杯放在茶几边缘,里面的水纹还没完全静止。她走回去,站在茶几对面,隔着那张木头台面。“你走吧。”

      他没有站起来。“如果你愿意让我确认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你走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了。动作很轻,没有碰到茶几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你口袋里那张卡片——那个号码是我的。你可以随时找我。”他拉开门。他跨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:“那幅画。”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“巴塞尔拍卖会上的《檐下》,”她说,“是你买的吗。”

      他站在走廊里,侧脸对着她。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,像习惯性地往一边偏。过了两秒他说:“是。”

      然后他走进楼梯间。脚步声往下走,一声,一声,一声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沈听晚关上门。门锁转动的时候咔嗒一声。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一眼茶几——那杯水还放在那里,被他转过的半圈残留着一小片水渍在玻璃杯外壁上。她走过去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杯沿的位置,正好是他刚才握过的那一侧。凉的。

      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她的掌骨,没有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不速之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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