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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假装不知 他推门归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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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门归家时,她正蹲在玄关换鞋。
鞋带松松散散垂着,她低头俯身系了两次,都不如意。第一道结太松,稍走几步便会散开;第二道失手打成死结,勒得脚背发紧发疼。她耐心解开重系,第三下才系出规整平整的蝴蝶结。恰好站直身子的瞬间,门锁轻响,他推门进来。
她抬眼望去,他外套领口凌乱翘起,右侧领角比左侧高出一截,显然是一路逆风行走,被风吹得翻卷起来。她抬手凑近,轻轻将翘起的领角抚平、压齐,整理得妥帖规整。
他静静立在玄关不动,任由她打理。她收回手时,他将掌心的公文包轻放在鞋柜上。
“今天顺利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,查到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陆昀父亲的过往病史。”他脱下外套,挂上门边衣帽架,路过她身侧时,肩头轻轻蹭过她的上臂,动作自然又轻缓,“九八年初,他开始长期失眠。同年九月,你姐姐落水离世。十月,他确诊重度焦虑伴妄想,住进了精神科病房。”
“晚饭怎么解决?”他顺势问道。
“冰箱还有排骨,解冻了一半。”
“炖汤?”
“可以。”
她转身走进厨房,他紧随其后,站在灶台边,抬手从碗柜取出两只碗,整齐摆在台面,碗沿一律朝右,是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习惯。
她打开冰箱,取出昨日备好的排骨。保鲜袋裹得严实,置于冷藏室上层,半解冻的状态刚刚好。她拆开袋口轻嗅,肉质新鲜,没有一丝异味。清水冲洗干净血水后,排骨被放进砂锅,她随手丢入几片生姜、几段葱白去腥。
他倚在灶台边静静看着,右手搭在台面边缘,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灶台的接缝,指尖反复轻压,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。
她拧开水龙头注水,余光偏过,瞥见他的状态——视线落在锅内排骨上,却全然没有聚焦,目光放空,像是透过滚烫的清水,望向了别处的往事。
她关掉水流,打破沉默:“陆昀还说了什么?”
他骤然回神,落定目光看向她:“他记得小时候,父亲提过一次封井的缘由,只说院子里的井之所以填埋,是因为‘下面的东西烂了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烂了?”
“再问,就绝口不提了。”
她盖上砂锅盖,打火升温。蓝色火苗稳稳舔着锅底,她微调火候,将明火调至细小。
两人并肩立在灶台前,静静等着汤水升温,锅内水波平缓,尚未沸腾。她抬手叠好台面上沾了水渍的抹布,挂回原位挂钩。
他收回搭在灶台边的手,悄然揣进裤兜。口袋里揣着那包烟,轮廓清晰。
她没有侧目去看,视线落回玻璃锅盖之上,看着锅内清水慢慢升温,排骨表层缓缓浮出一层细腻的浅灰色浮沫。
“你今天查完病史,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?”她忽然开口。
他微怔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裤脚沾了干泥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灰白色的土质,和古镇河滩、石阶底下的淤泥,一模一样。”
他低头垂眸,看向右侧裤脚下缘,果然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泥印,面积不大,却色泽分明,和出门时干净的衣料截然不同。他轻轻拎起裤脚细看,泥块彻底风干,边缘布料被沙石磨得微微发白。
“陆昀走后,我独自回了一趟河边。”他坦然开口。
“为什么单独去?”
“想核对位置。”他抬眼看向她,“石阶第三级的缺角,正对着陆家老宅那口古井。直线距离约莫五十米,中间隔着一排老房遮挡,但方位分毫不差,完全对上了。”
她拿起汤勺,轻轻掀开锅盖一角,细细撇去表层浮沫,将细碎的沫子盛进小碗,置于台面角落。随后盖回锅盖,再次调小火候,慢炖出味。
“你觉得,石阶内嵌的物件,和古井里的东西,是同一批?”
“或许,根本就是同一个。”
她没有再追问,转身拉开冰箱,取出一把略微发蔫的青菜,放进水槽清水里浸泡舒展。他依旧立在灶台边,身形未动。她侧身走过时,肩头轻轻擦过他的手臂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
她转身去餐厅擦拭餐桌,擦到一半,忽然听见身后厨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轻得像气流拂过汤面,几不可闻。但她清楚,锅内汤水未沸,并无热气浮动。
她没有回头,依旧有条不紊擦完桌面,将抹布带回厨房水槽清洗。她站在他身侧搓洗抹布时,他偏头望来,目光沉静。
“你昨天说的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哪句?”
“你说,我查到哪一步,你就跟到哪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声,拧干抹布挂回挂钩,语气清淡笃定,“所以我知道,你今天独自去河边,不是刻意瞒我。你只是想先自己核实清楚,再如实告诉我。”
她抬眼看向他:“你不用刻意遮掩,也不用假装没去过。”
他垂眸看向砂锅,锅内已经泛起细密水泡,排骨浮起薄薄一层油花,温润的热气缓缓升腾。他微调火候,盖紧锅盖,收回搭在锅沿的手,垂在身侧,拇指无意识按压着食指关节,轻轻一紧,又缓缓松开。
“我没有想过遮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望着他,目光澄澈,“只是你在楼下驻足停顿了片刻,才上楼进门。”
他抬眼迎上她的视线。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他左眉梢,那块皮肤被野外冷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红。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,指尖微凉。他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脖颈。
“外面风很大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去河边,叫上我。”
“好。”
话音落下,砂锅内的汤彻底沸腾,细密蒸汽顺着锅盖缝隙溢出,在墙面晕开一片浅浅的水痕。
她从碗柜取出两只白瓷汤碗,碗口圆润宽大,整齐摆在台面,碗沿依旧朝右。又从消毒柜拿出两把汤勺,勺柄同向摆放。
她拉开餐椅落座,垂眸看向左手腕。银铃稳稳系在腕间,红绳系得略紧,贴合肌肤。她指尖轻轻一拨,叮——一声极轻的铃响,细碎温柔,消散在室内的暖意里。
他端着两碗热汤走来,将一碗轻轻放在她面前,自己落座对面。两人安静相对喝汤。排骨火候刚好,不算软烂,带着紧实的肉质口感。他默默从自己碗里夹出一块肉最厚实的排骨,轻轻放在她碗沿。
她看了一眼,安静吃下,放下汤勺开口:“明天还去河边吗?”
“不去。明天查水泥样本。”
“墓碑底座的那片新水泥?”
“嗯。”
她喝了一口热汤,暖意顺着喉咙滑落,熨帖了整个胸腔。抬眼笃定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饭后她负责洗碗,他静静站在一旁等候,适时递来擦手巾。她擦干手,换他清洗汤碗,动作细致规整,反复冲洗三遍,将碗沿擦得干净透亮,整齐放回沥水架,碗沿一律朝右。
她立在厨房门口,静静望着他的背影。深灰色家居服衬得身形清瘦,右肩比左肩微微下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看了片刻,转身走进画室,按下开关。
墙上那幅画依旧醒目,画中蹲着一道人影,脸面空白无痕,水纹褶皱的尽头,藏着半只若隐若现的眼睛。她站在画前伫立良久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眼睛的弧线,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积灰。
她垂眸看了看指尖,抬手关掉画室灯光,走回客厅。他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文件,屏幕微光落在侧脸,沉静安稳。她走过去,在沙发另一端落座,各自靠着松软的靠枕,互不打扰。
她翻开腿上的画册,停在第四页。他默默滑动手机页面,客厅只剩安静的呼吸声与细微的屏幕滑动声。片刻后,她合上画册置于膝头。
“明天查完水泥,我想去一趟陆家老宅。”她轻声提议,“看看那口古井。”
“井早就封死了,上面压着石板。”他偏头看她。
“不撬开,就去看看现场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画册轻轻放在茶几上,目光扫过那叠别着回形针的便签。抬手解下腕间的银铃,轻轻放在便签旁,红绳叠成规整的圆圈,铃铛静静卧在绳圈中央。
他余光瞥见,却没有开口询问。
她起身走进卧室,片刻后,他也随之进来。两人各自躺卧在床的两侧,安静疏离。她面朝墙壁,他平躺着望向天花板。
她渐渐听见他的呼吸慢慢放缓、拉长,趋于平稳。她闭上双眼,腕间空空荡荡,少了银铃的牵绊。指尖轻轻抚过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红绳压痕,细腻清晰。
她收回手,缩进温热的被子里。窗外夜风掠过,吹动阳台晾衣架,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响,转瞬即逝。
黑暗里,他轻轻翻了个身。她睁开眼,望向墙面那片叶状水渍,在昏暗夜色里模糊不清,朦朦胧胧。
她再度阖上眼,胸腔里还残留着排骨汤的温热,安稳又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