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68、一包烟的时间 陆昀迟到了

　　陆昀迟到了四十分钟。

　　约见的地方在城东一间半地下茶室，门脸挤在一排拉下的卷帘门之间，招牌上只孤零零一个 “茶” 字。

　　沈听晚和陆衍抵达时，店门还锁着。陆衍在门口静立片刻，转身走到街角便利店，买了一包烟。

　　她望着他拆封的手 —— 拇指挑开烟盒锡纸，抽出一支，烟盒随即揣回口袋。

　　他没有点火，只是把烟夹在指间，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烟身，从滤嘴捻到烟蒂，再从烟蒂捻回滤嘴。她从没见过他这样。从前他抽烟，至多抽三分之一便摁灭，不像此刻，只是反复搓着，不燃，不吸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烟的。” 她站在茶室门前的台阶上开口。

　　“今天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等他，等得太久。”

　　她移开目光，望向街面。早高峰已经过去，车流疏落。

　　街对面是家打印店，招牌灯管坏了两盏，剩下的字昏昏暗暗亮不全。

　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拎着一沓打印好的卷子从店里出来，边走边折。

　　她静静看了一会儿，再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。出门前她戴上了那只银铃，红绳系得比往日略紧，铃铛贴在腕骨内侧。她轻轻一拨。叮。一声细响，大半被往来车声吞没。

　　马路对面停下一辆深灰色轿车，是陆昀。他推开车门下来，没穿外套，只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，右手拎着一只文件袋。

　　他穿过马路走过来，步子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踩得沉实。到茶室门前，他先扫过陆衍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，视线又落向沈听晚，在她露在袖口外的银铃上稍作停顿，却什么都没提。他从口袋摸出钥匙，打开茶室的门。

　　室内比外头昏暗，只有靠墙一排暖黄灯光亮着。老式木桌木椅，桌面铺着深色桌布。陆昀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，将文件袋放在桌上。沈听晚在他对面落座，陆衍坐在她身侧，把那支搓了许久的烟搁在桌角，依旧没有点燃。陆昀瞥了一眼那支烟，抬眼看向陆衍。“你从前不抽烟。”

　　“从前不用这样等人。”

　　陆昀没有接话。他拆开文件袋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。黑白相纸，边角泛黄，拍的是一处院落角落。院中立着一口井，井口浑圆，上面盖着一块石板，石板正中裂着一道缝，缝隙里钻出细草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铅笔手写的字迹，年代久远：一九九六年，井封。

　　“是我祖父封的井。照片背面还有日期。” 陆昀说，“我昨夜翻了一整夜，在祖父遗物里找到的。那张写着‘凿石阶的人穿灰’的纸条，和这张照片放在一处，同一只铁盒。”

　　沈听晚拿起照片细看。井口石板覆着一层青苔，和石阶缺角内壁的苔藓，是同一种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铅笔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浅的字，被重重划去，却依稀能辨轮廓，藏着一个 “河” 字。“背面还有字。” 她将照片递给陆衍。

　　陆衍接过，对着光线微微转动相纸，辨认出那道划掉的句子：河底。他抬眼看向陆昀：“你祖父把井和河连通在了一起。”

　　“有可能。” 陆昀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右手搁在桌面，拇指反复碾着桌布边缘，压出褶皱，“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一次，说院子里封井，是因为‘下面的东西烂了’。我追问是什么，他不肯多说，之后再也不提这件事。”

　　“你父亲那张穿灰外套的照片，” 沈听晚开口，“也和这张井的照片放在一起？”

　　“同一只铁盒，还有那张纸条。” 陆昀看向她，“我祖父，我父亲，那口井，那条河，全都锁在同一个盒子里。你姐姐的事，从来不是单独发生的。”

　　沈听晚把照片平放桌面，和桌角那支未点燃的烟并排。她望着相片里的古井，石板、裂缝、青苔。“九六年封井，九七年凿石阶，九八年你姐姐落水。” 她抬眼望向陆昀，“一年一件，像是在赶着完成什么。”

　　陆昀沉默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拇指依旧按着桌布，压出一道弧形褶痕。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：“我查了父亲的病历。九八年初，他开始严重失眠。同年九月，沈晚落水。十月，他住进精神病院，诊断是重度焦虑伴妄想，一住半年。”

　　沈听晚端坐不动。陆衍拿起桌角那支烟，指间转了一圈，重新放回桌面。“你父亲和沈晚落水一事有关。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 陆昀声音平静，“但他出院之后，再也没有去过古镇，也绝口不提那条河。”

　　茶室木门吱呀一响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，扫了他们这一桌一眼，径直走到靠墙另一张桌子落座。店员从后厨出来给他沏茶。陆昀淡淡瞥了那人一眼，收回目光。“今天先谈到这里。照片留给你们。”

　　他起身合上文件袋，走过陆衍身侧时脚步稍顿。“你那支烟，别点了，茶室禁烟。”

　　陆衍没有应声。陆昀推门离开，门轴发出一声轻响，屋内重归安静。沈听晚垂眸看向桌上的照片，一九九六年的古井，石板，青苔。她伸出指尖，轻轻碰了碰相片上青苔的位置。指腹抚过相纸，什么都触不到，可那股湿凉的触感，她记得清清楚楚，就是石阶缺角里的青苔。她收回手：“他把照片留给我们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他以前不会这么做。”

　　陆衍拿起那支烟，夹在两指之间，慢慢摩挲。这一次动作更缓，从滤嘴到烟蒂，来回三遍。“因为他也在查。查到的东西，比他愿意说出口的更多。”

　　沈听晚翻过照片。被划掉的 “河底” 二字旁，还有一个极小的箭头，指向相片右下角。她顺着箭头看去，那里是院子围墙的拐角，墙面有一块颜色更深的修补痕迹。她把照片凑近细看，是水泥抹上去的补丁，色泽，和墓碑底座上新浇筑的那块水泥一模一样。她将照片放回桌面：“院子围墙拐角，补过一块水泥。”

　　陆衍低头看向照片，随后将烟收回烟盒，始终没有点燃。两人走出茶室，天色愈发阴沉，云层压得很低。她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领口。他站在她身侧，右手插在口袋，烟盒在布料下顶出一个方正的轮廓。她侧头看他。“你今天一根都没抽。”

　　“没点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在旁边。”

　　她静静看着他。灰色天光落在他侧脸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她移开目光，两人走下台阶，朝停车的方向走。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下脚步，走进去买了一包烟，和他口袋里是同一个牌子。出来时，她把烟递过去。“给你。下次等人，可以点一根，别一直搓了。”

　　他接过看了一眼，直接揣进口袋，没有道谢。她也不等他开口。

　　两人上车，陆衍发动引擎，沈听晚拉下副驾遮阳板，挡住一侧漫进来的灰白天光。

　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。片刻后，她听见他拆开那包新烟，抽出一支，依旧不点火，只夹在指间慢慢搓动。她睁眼瞥了一眼，他摩挲烟身的动作比先前更慢，一遍，又一遍。她收回视线，重新阖上眼。

　　车子驶出城东，行道树在车窗边向后滑过，她没有再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