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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医院走廊 沈听晚走进 ...

  •   沈听晚走进病房楼的时候,右耳的棉絮感已经散干净了。

     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她记忆里更浓一点,可能因为闷热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银铃,红绳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段,靠近铃铛的地方潮潮的。她没去擦。

      护士站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沈小姐回来了?你妈早上精神不错,刚喝了一碗粥。”护士把笔夹在耳后,从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,递过来,“这个是早上有人送来的。”

      一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没贴邮票,没写署名,只写了四个字:沈慧女士。边缘被折过一道,折痕很深,像是被人捏在手心里攥过。沈听晚接过来,没急着拆。她走过了护士站,才在走廊拐角停下来,用指甲划开信封的封口。

      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,就一行字:“费用的事已经解决了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字迹压得很紧,笔画末端微微向右上翘。不像打印的,是手写。沈听晚把那张纸折回原样,塞进外套口袋。口袋底部有一个小洞,她的手指穿过那个洞碰了一下里衬——碰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。是飞机上那件外套袖口里缝的。她还没打开看。

      她伸手进去,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。纸张很小,叠成了四折,边缘被拆线的时候撕毛了。她把它展开。里面也是手写的字。比信封上那行字更轻,像怕纸破:“抱歉。那是我的外套。下次见。”

      没有署名。她把纸条对折,又对折,再对折,塞回了口袋。那个口袋底部的洞让纸条滑到了里衬和面料之间,卡住了。她没有掏它。

      病房门半开着。沈听晚站在门外停了三秒才推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很轻,像油干了。她推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窗台上的那盆绿萝——叶子耷拉了两片,枯了尖。她母亲的病床靠近窗边,被子拉到胸口,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贴着胶布,胶布下面压着留置针。她醒着,听见门响转头过来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回来啦。”沈母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听晚走过去,把行李箱放在墙角,拉杆压下去的时候轮子碰了一下墙面。

      “饿不饿。”

      “不饿。”
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沈母看着她的脸。

      沈听晚在床边坐下,伸手碰了一下被子边沿——棉布的,洗过很多次了,表面磨出了一层细绒,贴着手指微微发热。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。“妈,费用的事——”

      “有人出了。”沈母打断她。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,像急着把话推出去。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沈母看着她。过了几秒:“护士说陆氏基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我问的是谁。”

      沈母把视线移开了。她看着窗外,窗玻璃上有一块水渍没擦干净,外侧的,映着外面灰白的天。“我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晚晚,有些事——”她停住了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接一个什么字,没接上。停了几秒后她说:“有些事不要问得太仔细。”

      沈听晚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叩着膝盖,一下,一下,一下。她把手掌摊平了,压在膝盖上。叩击停了。她站起来去倒水。暖水瓶里有半壶,她拎了一下,凉的。她看了壶底一眼,壶嘴上有一圈水垢,像是很久没用过了。

      “妈,水凉了。”

      “早上忘了烧。”沈母说,“你喝那个柜子里有矿泉水。”

      沈听晚没去拿矿泉水。她把暖水瓶拎到走廊外面的茶水间,接水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很久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等水烧开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——碰到那张纸条的折痕了,指尖在纸的边角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手抽出来。水烧开了,蒸汽扑在脸上,湿热的。

      她拎着暖水瓶走回病房的时候,护士正站在门口等她。护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递过来一张新的单据:“沈小姐,之前那笔费用的到账确认单,财务科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
      沈听晚接过来。纸上印着金额,一整年的靶向药,分三期支付,第一期的到账日期显示是昨天。昨天。她人还在飞机上。

      她把确认单折起来放进口袋,和那张纸条叠在一起。

      “对了,”护士说,“早上送信的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
      “什么人。”

      “男的,穿深色外套,站门口没进来。把信封放护士台就走了。”护士想了想,“他个子挺高,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。”

      沈听晚没有回头看走廊。她把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,盖子拧开,水汽冒上来。“没看清脸?”

      “没看清,走太快了。”

      沈听晚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母亲手边。“有点烫,凉一会儿再喝。”她坐回椅子上。窗台上的绿萝又耷拉了一片叶子。她伸手把枯了的叶尖掐掉,指甲掐进去的时候汁水沾在指腹上,绿的一点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铃。它安静地躺在她腕间。红绳贴在皮肤上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印子,时间久了红绳的颜色渗进皮肤里,一圈浅红。她用手指压了一下那道印。
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会跟我说实话吗。”

      沈母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她伸手碰了一下杯沿——烫的,她缩回手。“晚晚,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我背着你走了三站路去医院。你在路上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,你记得吗?”

      沈听晚想了一下,摇摇头。

      “你说,‘妈妈,我要是醒不过来,你帮我养花。’”沈母笑了一下,嘴角往右歪,“你那时候才七岁。后来你醒了,那盆花已经枯了。”

     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绿的汁液。“我记得那盆花。”她说。她没再说别的。她母亲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碰了一下她的手指——很轻的碰,指尖碰了一下指尖,像在试温度。

      “你要当心那个出钱的人。”沈母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没有白给的钱。”

      沈听晚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,被角压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。走廊里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斜的光带。她走在那道光带里走过了两扇病房门,然后停下来——她看见走廊尽头,电梯口旁边的长椅上,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。

      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。他没有在看报。

      他的拇指在报纸边沿来回刮。她站在光带里看了他两秒。他抬了一下头——看了她一眼。很短的一眼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向电梯,按了向下键。

     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,没有回头。门关上的瞬间沈听晚看见他右手的拇指还压着报纸边沿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。银铃在腕间被手腕侧面的骨头顶了一下——叮。声音很小,像是铃舌自己滑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银铃,又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:负一层。

      她走回病房门口,推开门。母亲的呼吸声平稳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沈听晚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她低头翻了一下口袋——纸条还在,确认单还在,还有一张她没注意到的、从信封夹层里掉出来的东西。很小的一张卡片,和名片差不多大。她翻过来。上面写着一串数字:一个手机号。没有名字。

     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那张卡片和纸条叠在一起,全部放回了口袋。她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
      窗外有风把楼下那棵树的叶子吹翻了一面。银铃又响了一声。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它。她只是把右手握紧了——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。和巴塞尔雨夜那把伞柄上印子一样的位置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医院走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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