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4、返程 飞机降落在

　　飞机降落在浦东的时候，沈听晚的右耳还堵着。

　　气压没调过来，她咽了三次口水，右耳还是闷的。空乘在通道口说"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"，声音传进右耳像隔了一层棉花。她提着随身行李排队下机的时候，左手腕上那枚银铃碰了一下行李箱拉杆——叮，她听见了。右耳堵着也听见了。那声叮没被棉花挡住。

　　她走出廊桥的时候把护照夹在腋下，腾出手揉了揉右耳。没揉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三个未接来电，全是医院打来的。她靠在通道的玻璃墙上回拨，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那边的护士说："沈小姐，您母亲的靶向药费用已经有人结清了，一整年的。"沈听晚揉耳朵的手停住了。右耳还是堵着，但这句话她听清了。

　　"谁结的。"她说。

　　"医院这边显示的是一个匿名账户，走的是专项医疗基金通道。陆氏医疗慈善基金。"护士顿了一下，"您认识陆氏的人吗？"

　　沈听晚的银铃又碰了行李箱拉杆一下。这次她自己碰的，不是无意的。

　　她挂了电话。站在浦东机场到达层的通道口，右手边的玻璃墙外面是灰白色的天。上海的空气比巴塞尔湿，闷，带着一股没散尽的梅雨季余味。她的右耳还没通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——林薇发了五条消息，最后一条是"你到了没有，我在出口等你，你妈的药费有人出了你知道吗？"

　　她没回。她把行李箱立直，推着往外走。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闷闷的，像被右耳那层棉花挡住了。她走到出口的时候看见林薇站在围栏外面。林薇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，手里举着一杯奶茶，吸管咬扁了。她看见沈听晚就把奶茶换到左手，右手举起来摇了摇，吸管还咬在嘴里。

　　"你耳朵怎么了。"林薇说。

　　"堵了。"

　　"飞机上的气压问题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你妈那个药费——"

　　"我知道了。"

　　"你不好奇谁出的？"

　　沈听晚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。拉杆缩进箱体的时候卡了一下，她拍了它一巴掌才收进去。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林薇。"好奇。"她说，"但好奇没用。"

　　她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带，白的，很亮。右耳堵着，左耳还醒着，周围的声音从左边进去，右边空着，像只接收了一半的世界。林薇把奶茶递过来，她接了。吸管被咬扁了，她喝了一口，吸不上来。她低头看了吸管一眼，把扁的那截咬圆了，吸了一口。甜的。冰化了三分之二，甜味淡了。

　　林薇没问她"你还好吗"。林薇只是走在她旁边，比她快了小半步。她低头看见林薇的帆布鞋踩在机场地砖的拼缝上，每一步都踩在缝的正中间。这个习惯她高二那年就发现了。没问过为什么。

　　"你妈昨晚发烧了。"林薇说。

　　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左脚先落的，脚跟比脚尖先着地——她又用左脚停了。林薇没回头，但步子放慢了。

　　"退了。"林薇补了一句，"今早退了。"

　　沈听晚重新迈步。她走回到林薇旁边，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。她把奶茶换到左手，右手垂下去，食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裤缝。碰到布料的时候她觉得凉，手指缩了一下。

　　她们走到停车场。林薇的车停在B2层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气味漫上来。沈听晚闻到了——柴油味混着水泥地面返潮的腥气，右耳闻不到，鼻子还能闻。她走进去的时候银铃晃了一下，没响。

　　"那个陆氏基金，"沈听晚说，"你查过没。"

　　林薇从包里摸车钥匙的动作停了一下。"查了，陆氏医疗慈善基金，沪上陆氏集团旗下的。陆氏集团你听过吧？"

　　"没。"

　　"做能源和地产的，沪市排前三。那个基金专门做重症患者医疗救助的——今年经手的病例两百多例，你妈是其中之一。"

　　沈听晚把奶茶杯放在车顶上，低头去拉车门。拉了两下，没拉开。第三下她用了点力，车门开了，奶茶杯从车顶滑下来。她伸手接住了，没洒。她弯腰钻进车里，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进去。

　　林薇坐上驾驶座，没急着点火。"你今天不对劲。"

　　"耳朵堵了。"

　　"你平时耳朵堵了会骂人。"

　　沈听晚靠在座椅上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——B2层的天花板，一排排灯管亮着，有一根灭了，两头发黑，像烧断的灯丝。她盯着那根灭了的灯管看了几秒。"骂不出来。"她说。

　　林薇发动了车。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闷闷的，和她右耳听见的世界一样。车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光线猛地亮了一下，沈听晚眯了一下眼。她看见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的车跟在后面，隔着三四辆车，看不清车型。后视镜的边框上沾了一小块灰，她用拇指擦了一下，没擦掉。

　　"谁给你买的那件外套。"林薇说。

　　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外套，羊毛混纺的，标牌剪了一半。"飞机上盖的，下机的时候顺手穿了。"

　　"谁给你盖的。"

　　"不知道。"

　　林薇转头看了她一眼。"你穿了一件陌生人的外套回来了。"

　　沈听晚把外套领子翻起来闻了一下。有一股很淡的味道，像雪松混着洗过的棉布。她以前没闻过这种味道。她闻第二遍的时候银铃又碰了一下车门的塑料饰板——叮。这次响了，很轻。"不知道是谁。"她说完就转头看窗外了。

　　车上了高速。路两边的树往后退，沈听晚看着一棵接一棵的树，数到第十七棵的时候她走神了。她想起巴塞尔那场雨。喷泉边的山茶花被雨打落了三瓣，一瓣卡在石雕天使的翅膀缝里。她当时看见那朵花的时候想过——它卡在那里了。但她没有把它拿下来。她只是看了看它，然后转身走进旋转门。那朵花应该还在那里。

　　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玻璃凉的，额头贴上去的时候左半边先碰到——车窗有一点弧度，她脸颊压上去的时候玻璃隔着皮肤传来轻微的震动感，是轮胎碾过路面的节奏。

　　"我手机响了。"沈听晚说。

　　林薇看了一眼中控台。"没有。"

　　"我说的不是刚才。"她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，坐直了，从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她锁屏，又解锁，还是没有。"那可能是飞机上的事。"她把它放回包里。

　　她拉了一下外套右边的袖口。里面有一小块硬的东西，缝在里衬上——摸起来像一张叠起来的纸条。她把袖口翻过来，指尖伸进缝线边缘摸了一下。确实有一张纸条。她没有把它拿出来。她把袖口放了回去。

　　"谁在那车上。"沈听晚忽然说。

　　林薇看了一眼后视镜。"哪辆。"

　　"黑色的。"

　　"没注意。"

　　沈听晚没再问。她转头看了后窗一眼——隔了两辆车的位置有一辆黑色轿车，和她出停车场时在后视镜里看到的那辆同一款。但沪路上同款车很多，不能说明什么。她转回头来，又看了一眼林薇帆布鞋踩油门的右脚——她的鞋带松了。沈听晚没提醒她。

　　车子进了市区的时候下起了雨。雨不大，打在挡风玻璃上是一粒一粒的，像细盐。林薇开了雨刷，雨刷刮过去的时候玻璃上留下一道半弧形的干净区域。沈听晚看着那道半弧，看着它一遍一遍地扫过玻璃表面。右耳忽然通了。叮的一声——不是银铃，是气压通了。棉花被扯掉了。她听见雨刷刮玻璃的声音了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
　　她攥了一下右手。掌心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