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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电梯回头 电梯门打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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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走廊里没有人。
陈默走进去按了一楼。门合上之前他偏了一下头——画廊的门还开着,前台的灯亮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窄窄的暖黄。
许念站在前台后面,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。他看见她翻页的动作,右手食指沿着纸边滑了一下,然后停住。
门合上了。电梯往下走,轿厢里的灯是冷白的,照得他的脸在镜面墙上发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——合同在里面,那个被压平的卷角他刚才又看了一眼。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边缘摸了一下左肩。
肩线那里有一小块磨损,是旧外套留下的。那件外套他今天没穿,但手还是往那个位置搭了一下。
到了一楼,电梯门打开,他走出来,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。外面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着,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。驾驶座上的人是陆昀。陆昀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拇指压着皮面接缝。他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公文包。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她签了?”
“签了。但保险数字不对。有人改了合同。”
陆昀的拇指在方向盘上压了一下。“谁改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过了三层审批。”
“你查了吗。”
“没查。”
陆昀发动了车。引擎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响了一阵,然后车汇入车流。开了几分钟,陆昀开口了。“你今天见到她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画廊那个。许念。”
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陆昀的侧脸被路灯一道一道地切过去,明,暗,明,暗。“你认识她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她叫许念。”
陆昀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停在一个红灯前,他踩住刹车,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搭在档杆上。拇指压着档杆球头的皮面。“我查过她。陆衍让查的。那个画廊跟沈听晚的合作是他批的。我看到了经办人的名字。”
“你查她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幅画。”陆昀说,“你五年前画的那幅,石阶缺角的那个。陆衍查到了那个缺角是沈晚落水那年之后才有的。但你那幅画,五年前就画了。你比陆衍更早去过古镇。”
陈默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压着裤子的布料。“我那时候不知道沈晚。我只是去写生。我看到那条河,觉得应该画。”
“所以你画了。”
“嗯。”
绿灯亮了。陆昀换挡,车往前开。他开了一段之后忽然把车靠边停了。熄了火。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。陈默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“你跟我弟一样,”陆昀说,“都在找同一个东西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你画的石阶,缺角的位置是往里的。那种缺角是被东西撞出来的。不是水冲的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“你查过。”
“查过。那个缺角是二〇〇五年秋天之后才有的。沈晚是二〇〇五年夏天走的。中间差了几个月。”陆昀把车钥匙拔出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“那几个月里,有人去过那条河。可能也是坐在石阶上,可能也是画画。但那个人把石阶撞了一个角。你后来去的时候,缺角已经在那里了。你以为那是河水的痕迹。其实不是。”
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右手上。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旧茧在光里泛着浅黄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茧。“那幅画,”他说,“我画的时候,石阶上坐着一个人。”
陆昀转头看他。
“很模糊。我以为是河面的反光。但那个人影的手上有一个亮点。我当时画的时候觉得那个亮点像什么——但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画进去了吗。”
“画了。很小,在石阶最上面一级,画面右下角。”
陆昀把车钥匙插回去,重新发动了车。他没有再问。车驶回主路,开了大概十分钟,在一个路口停下来。陈默推开车门的时候,陆昀说了一句:“合同的事,别告诉陆衍。我来查。”陈默站在车门外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陆昀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拇指压着皮面。他看陈默的眼神和平时一样——不远不近,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一栋亮着灯的窗户。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。”
“因为他信你。你说的话他会听。”陆昀挂上挡,车窗升上去之前又说了一句,“那个电梯,你下次等久一点。她可能会追出来。”
车窗合上了。车开走了。陈默站在路边,公文包的提手勒着他的手指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——什么也没有。但他刚才从画廊电梯里出来的时候,手往左肩搭的那一下,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是旧外套的习惯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——三楼有一扇窗亮着灯,是画廊的方向。
窗玻璃上映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,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他停下来。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。他没有拨出去。
第二天下午,他去了那家画廊。他没有提前打电话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玻璃门关着,门上挂了一个“营业中”的小木牌。他推门进去。
前台没有人。展厅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墙上挂着几幅画——一幅风景,一幅人物,一幅静物。
他走到那幅静物前面停下来。画的是一个玻璃瓶,插着一根干枯的向日葵,花盘低垂。他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——拖鞋踩在木地板上,带着轻微的拖沓,脚跟没完全抬起来。和上次他来取合同时一样的节奏。
“合同的事,我查了。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身。许念站在展厅中间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灰色的,沾着水渍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小块青色的颜料印。“谁改的。”他说。
“第三层审批。陆氏法务部一个姓周的。我托人查了流程记录。”
“周什么。”
“周济。陆氏法务部副总监。他经手改的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“你怎么查到的。”
“我有一个客户以前在陆氏做过。她帮我翻了旧的审批记录。”许念把抹布叠了一下,换了一面。她的右手食指沿着抹布边缘滑了一下,和昨天在合同上翻页的动作一样。“这个周济和你什么关系。”
“没什么关系。我进陆氏的时候他已经是副总监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改沈听晚的合同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想起昨天晚上陆昀在车里说的话——“我来查”。陆昀可能已经知道周济是谁的人了。但他没说。许念看着他,等了几秒,见他不说话,把抹布搭在前台边沿上。“你不想说也行。合同我重新签了。新合同今天下午会送到法务部。你留意一下,别让他再改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他往门口走的时候,经过前台。台面上放着一支铅笔——就是昨天他捡起来放在桌角的那支。
铅笔笔尖朝右,旁边搁着一张便签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便签——上面写着四个字,是许念的字:“电梯门慢。”他的脚步停了一拍。他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他推开门走出去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门合上之前,他偏了一下头。走廊那头,画廊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门缝里有一小片暖黄色的光,和昨天一样。他没有看见人。但门缝的光动了一下——是有人站在门后面,挡住了光。门缝没有关。
电梯门合上了。他站在轿厢里,右手往左肩搭了一下。左肩上什么也没有。旧外套今天也没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——公文包提手上的手指压出了四道红印。他把公文包换到右手。
电梯下到一楼,门打开。他走出去。外面在下雨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叠伞,撑开。
雨点打在伞面上,声音很密。他走进雨里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