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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合同卷角 许念将合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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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念将合同翻至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签名栏上方。
这是拾光画廊与沈听晚个展的合作合同,一式两份,每份七页。
条款她已经通读三遍。甲方落款她昨日便签好了,用那支惯用的细头签字笔,落在右下角。
签完复核时,她发现第四页的页码印刷偏移,往下偏了两毫米,数字 “4” 紧紧贴在装订线旁。
她用拇指反复摩挲页码边缘,却没法把纸页按回原样 —— 纸面已经折出一道印,痕迹消不掉。她放下合同,起身去前台接水。
折返时,一眼看见合同最上方那页的左上角翘了起来,三四厘米长的卷角,微微掀开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乙方负责布展及撤展期间的所有人工费。
她伸手把卷角捏平,掌心反复按压两遍。再往前翻检,每页左上角都带着轻重不一的卷痕,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许多次。许念蹙了蹙眉,取来长尾夹,将整份合同夹紧。
那日下午,陈默前来取合同,许念正在整理展品运输清单。
他在前台静立等候约莫两分钟,许念始终埋首纸面。清单翻到第三页,她用铅笔在 “亚克力保护罩” 旁打了个问号,笔尖一顿,又用拇指擦去标记,改写为 “确认尺寸”。写完抬手将铅笔架在耳后,笔没有放稳,滑落桌面,滚了半圈,停在陈默手边。
陈默弯腰拾起,轻轻搁在桌角。“运输清单?” 他开口。
“嗯,稍等,我去拿合同。”
许念转身走进内间工作室,从抽屉取出那份合同,长尾夹依旧夹在纸上,卷起的边角已经压平。她核对一遍签名,确认无误,走出来递给他。陈默伸手接过,右手食指不经意蹭过封面左上角,正是方才起卷的位置。指尖在纸面短暂停顿。许念看在眼里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角。”
“之前卷了,我压平了。”
“不是你压出来的折痕。” 陈默说着,翻开合同找到第四页,扫了眼错位的页码,再翻回封面。那处卷角虽被抚平,折痕依旧清晰,纸面纤维被磨得发白一小块,色调浅于周围。“这份合同,被人翻过很多次。”
许念看向他:“签字之前,我检查过三遍。”
“三遍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卷痕。”
她拿回合同逐页翻看,每页左上角都带着折痕。长尾夹压了一下午,卷翘消失,可折印长存。光线落上去,反复折叠磨出的白色纹路清晰可见,如同纸上细小的伤疤。翻到末页,她望向自己的签名。甲方法人代表一栏,写的同样是她的名字,字迹流畅。
她清楚记得,昨日落笔收尾,笔尖在 “念” 字最后一画顿了顿,留下一枚细小墨点。可眼下这份合同上,墨点消失无踪,笔画也比她记忆里更粗。“念” 字末笔微微上挑,而她签署正式文件,习惯收笔向下沉。她盯着签名静默两秒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陈默站在前台外侧,右手提着公文包,拇指扣紧提手,没有应声。许念快速往前翻阅条款,第一、二、三页均无异常,翻到第五页时骤然停住。第五条第四款,画作保险保额写着:壹佰贰拾万元整。
她当初填写的明明是壹佰万元整。一百二十万,远远超出预算。她抬眼看向陈默。
“你刚刚说有人翻过这份合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在陆总办公室见过你的签字。合同上‘念’字最后一笔向上挑,你签签收单,收笔习惯往下压。”
许念把合同搁在台面,双手撑住桌沿,目光落在保险条款那行字上。壹佰贰拾万。她无从知晓是谁修改,又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脚。她只确定,这份合同,在她签字之后、交到陈默手中之前,被人篡改过。
她直起身,翻回尾页,凝视那枚仿造的签名。模仿得极像,唯独收笔的弧度露了破绽。那人熟知她的写字习惯,却不知道她签正式文件时,落笔会向下收。
“这份合同,” 她缓缓开口,“我不能认。”
“上面已经有签名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笔迹。”
陈默将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朝她伸来,掌心松弛摊开。“给我,我拿去核实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陆总。”
“你觉得是陆衍改的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为什么去找他?”
陈默静静望着她,右手仍停在半空。许念看见他食指与中指间一道浅黄旧茧。她低头扫过合同,再看向那只手。“你知道是谁改的。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但你猜得到。”
陈默收回手,插进裤袋。他微微弓着背,仿佛公文包沉甸甸压在肩上。“合同出自陆氏法务部,法务经手人是我。可从部门交到我手里,中间经过三层审批,每一环都有机会动手。” 他顿了顿,“我没有改。”
两人隔着前台隔板,安静对峙数秒。许念拿起合同,翻回第五页保险条款,指甲轻轻刮过 “壹佰贰拾万”。墨迹早已干透,分毫刮不掉。她合上文件,放回前台。
“你拿走吧。转告陆衍,保额数字有误,重新拟一份合同,我再签。”
陈默接过合同,放进公文包。扣合时锁扣卡滞,他用力一按,咔嗒一声落锁。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,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。
“那些卷角,或许是审批流转时翻出来的,也未必。” 说完推门离开。
许念立在前台,目送他的身影掠过画廊橱窗。陈默走了几步,将公文包换到右手,左手抽出口袋。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份运输清单,铅笔写下的 “确认尺寸” 旁,留着一块被拇指蹭花的淡痕。她把清单收进抽屉,合上柜面。伸手向后一摸,耳后的铅笔不见了 —— 方才陈默捡起来放在桌角,她忘了取回。
桌角,铅笔静静平放,笔尖朝右。陈默方才站立的位置,地板留着一小块鞋底蹭下的灰印。许念没有擦拭,拿起铅笔重新架回耳后,走进工作室落座。
桌面摊着昨日拆开的快递信封,寄件人是林薇。她抽出信封,一张折过的便签纸滑落,是沈听晚的字迹,只一行:合同的事,陈默跟你说的时候,你留意一下页码。有些东西印歪了。
她翻过便签,背面空白。对折,夹进桌面文件夹。拿起手机,给沈听晚发消息:合同拿到了,有一页页码印歪了。几分钟后,对面只回了一个字:嗯。
许念没有继续追问,放下手机,目光落在文件夹里那张便签上。沈听晚的字横平竖直,末尾 “了” 字,收笔向下压。她静静看了片刻,将便签归位,合上文件夹。
画廊外天色沉了下来。许念起身,打开前台的灯。
光线漫进空旷展厅,墙上画框投出斜长的影子。她站在柜台后,右手无意识抚过方才摆放合同的位置。
台面空空如也,可她清晰记得那份文件落在上面的触感 —— 纸张的厚度,长尾夹冰凉的金属质感,还有那道怎么也压不平的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