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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初霜将至 窗玻璃上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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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玻璃上结了今年第一层霜。
沈听晚早上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窗帘缝隙外面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。
她坐起来凑近看了一眼——霜花是细针状的,从窗框边缘向中间蔓延,最中间还剩一小块透明的玻璃,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。她把窗帘拉开了一截。
冷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扑在她脸上,干冷,没有水汽。
她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,掌心的温度在霜面上融了一个手印,五指的轮廓慢慢化开,指缝间漏出玻璃原本的透明。她看着那个手印化开的过程,没有擦。手印化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,因为掌心已经变凉了。她把窗缝合上了。
厨房里有水声。她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陆衍站在灶台前面,砂锅盖着盖子,锅边冒出细细的白气。
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毛衣,袖子推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层很淡的鸡皮疙瘩——厨房的窗户也开着一条缝,冷气进来他也没关。
她站在半墙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他搅粥的动作和平时一样,右手握着木勺,腕子转的弧度很小,勺子贴着锅底走。
她看见他左手搭在灶台边沿上,拇指没有压任何东西,只是搭着。她走过去。
“今天霜降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天气预报说晚上降温。”
“你厨房窗户开着。”
“透透气。”
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上了。
他没回头,但勺子搅动的节奏变了一拍。她站在灶台旁边,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放在台面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沿——两只都朝右。她没动。
他盛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,粥勺舀起来又落回去,反复两次,把米粒搅匀了才盛进碗里。
第一碗放在她面前,第二碗给自己。她端起自己那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。粥是烫的,她舀了一勺吹了吹。
他端着碗坐在对面。两个人面对面喝粥,窗外的霜在慢慢化,从边缘开始,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,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妈今天可以下床走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医生说的?”
“嗯。说可以扶着墙慢慢走,别走太久。”
“你今天去。”
“下午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面,米粒沉在碗底,汤是稠的。她喝了半碗之后放下勺子。“你那个合同的事,”她说,“陈默跟你说了吗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查。”
“查谁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碗搁下来,碗底干净。“周济。法务部副总监。”
“他为什么改我的合同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是自己要做这件事。”
她看着他的脸。他今天刮了胡子,下巴的线条比前几天干净,但颌骨旁边有一小块没刮到,留了一根很短的胡茬。她看了一会儿那根胡茬,然后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碗。“那是谁。”
“还在查。”
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站起来收碗。
他也站起来了,把自己的碗递给她。两只碗叠在一起,她端着走到水槽边。他跟着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洗碗的时候他伸手把水龙头调小了一档,水声从哗哗变成了细细的流水。她没说话,继续洗。
洗完把碗放回沥水架,碗沿朝右。他伸手把两只碗往中间挪了一下,挨在一起。
她擦干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没有走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不上班?”
“晚点去。”
“那你去画室吗。”
“不去。”
她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。她走进画室,打开灯。
那面墙上的画还在——蹲着的人影,空白着脸。
她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软炭笔,在颧骨旁边添了一笔。
很短,就一笔。她退后看了一眼,又添了一笔。两笔加在一起,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清楚了一些。
她把笔搁回去的时候,听见画室门口有脚步声。他没有进来。她偏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站在门框外面,右手搭在门框上,拇指压着木纹。她回过头来看着墙上的画。
“今天不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关掉画室的灯走出来。他站在走廊里等她。两个人一起走到玄关。他穿外套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外套袖口有一粒扣子松了,线头露在外面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扣子。“要掉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“嗯。”
“有针线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画室有。缝衣服用的那种。”
她走进画室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,找到一个小铁盒。
里面有几根针和一小卷白线,还有一个顶针。她拿出来走回玄关。他站在那儿没动,外套还穿着。
她让他把外套脱下来。他脱了递给她,站在旁边看着。她把外套搭在鞋柜上,穿针引线——穿了两遍才穿进去,线头捻了捻又穿了一次。她把扣子按在原位,一针一针缝。
缝的时候她低着头,针尖穿过布面又回来,拉线的动作很慢。他站在旁边没有出声。
她缝完把线打了个结,用牙咬断线头。然后把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。“好了。”
他接过去穿上。扣子比旁边的紧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,然后抬头看她。她正把针线盒收起来。她感觉到他的视线,但没有抬头。“你今天回来吃饭吗。”
“回来。”
“那我煮粥。”
“好。”
他出门了。门关上之后她站在玄关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食指上有一个很小的针眼,刚才不小心扎的。
她用拇指蹭了一下,没流血。她把针线盒放回画室抽屉里。经过那面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画。
颧骨的两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灰色。她站在画前面,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——和画上被画出来的位置一样的地方。
她摸了两下,把手放下来。她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苹果,坐在餐桌前削。
皮削到第四圈的时候断了。她把断皮捡起来放在纸巾上,继续削。第二根皮削到一半又断了。
她削完把苹果切了瓣,吃了两瓣,剩下两瓣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。然后她穿上外套出门了。
下楼的时候她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有一点滑。
她扶着栏杆走了两级,然后松开手。她站在霜面上,脚底很稳。她继续往下走。
那天下午在医院里,母亲扶着墙走了大概五分钟。沈听晚跟在旁边,右手悬在母亲胳膊旁边,没有碰到。母亲走到窗边停下来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院子里那几棵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上,风一吹就晃。“霜降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霜降那天会咳嗽。每年都咳。你外婆说是胎里带的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太小。”母亲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沈听晚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母亲说:“那个姓陆的今天没来。”
“他上班。”
“你让他少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为什么。看多了烦。”
沈听晚没有接话。她扶着母亲回到床上。母亲靠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最近在画什么。”
“画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一个女孩。蹲在河边。”
母亲把被子拉到胸口。她的手指捏着被沿,停了一拍。“你画她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想画。”
母亲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画吧。但别画太久。画久了会走不出来。”
沈听晚坐在床边没有动。母亲呼吸慢慢平了,睡着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上那个针眼还在,很小,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皮。她把那只手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
窗外有风,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两下。她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一档。然后她坐回床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陆衍发了一条消息:“霜降了。你妈那边窗户关好。”她打了两个字:“关了。”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——那只手搁在被子上,指节肿胀,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母亲的指尖。凉的。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压了压被角。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暖气开着,温度比外面高,但墙角有一块地方没被暖风覆盖,墙面摸上去还是凉的。她经过的时候用手碰了一下那块墙。
凉意从指尖渗上来。她没有缩手。她站在那里,手掌贴着那块冰凉的墙面,站了几秒。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放进口袋。
她往电梯间走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——还是陆衍。他又发了一条:“晚上想吃什么。”她看着这条消息站在电梯门口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进去按了一楼。门合上的时候她回了一条:“你煮什么我吃什么。”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外套扣子,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铃铛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颧骨的位置,和画上那两笔的位置一样。
她看着自己的脸,电梯下到一楼,门开了。她走出去。外面天阴着,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她把手插进口袋,往公交站走。
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吹得她外套下摆贴在膝盖上。她没有加快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