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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药膏无言 她的右手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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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右手食指关节肿了。
是画墙那天开始的。连续三天她都在画室里握着炭笔画那面墙,画几笔退后看一眼,再上前补一笔,退退进进,手指一直攥着笔杆。
昨晚睡觉之前还没觉得。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,手指弯不下去了。关节侧面鼓了一小块,皮肤绷着,发亮。按上去有一点酸,不疼,但弯不到底。
她用左手帮右手掰了一下,掰到一半卡住了。手指僵在半空。她把右手放下来,甩了甩。没用。
她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肿的位置在食指中段,偏外侧。按下去有一个浅坑,弹回来比平时慢。
她用左手刷牙、拧牙膏盖、扶碗。吃早饭的时候拿筷子用的是左手,不太熟,夹了两下咸菜都掉了。
陆衍坐在对面,看了她一眼。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画多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走过来。她没有伸手。他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——她右手搭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弯着,关节鼓着那一小块。
“肿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几天了。”
“今天开始的。”
他转身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管药膏。白色的塑料管,管口用锡纸封过,锡纸撕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卷着边。
管身印着“双氯芬酸二乙胺乳胶剂”,字很小。他把药膏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“涂这个。早晚各一次。”
她看了一眼药膏管——管身有几道折痕,像是被反复捏过。锡纸封口是撕开过的,里面挤了一小截膏体在管口,干掉了,凝成一小块淡黄色的硬边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这是你用过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用的。”
“以前。”
他没有细说。他坐回对面,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。
她看着他夹菜的动作——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一个类似的旧茧,在中段偏外侧,比她肿的位置靠上一点。
那是握笔磨出来的,或者握别的东西磨出来的。她见过很多次,从来没有问过。
她把药膏搁在碗旁边,继续用左手吃早饭。吃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他接了过去。她用左手把碗递给他,他拿到水槽那边洗了。
她坐在餐桌前,把药膏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——保质期还有八个月,管身上的批号印得很模糊。
她放下药膏,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。右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还是弯不拢。她用左手捏了捏肿的地方,捏到一半缩了手。酸的。
那天下午她没有去画室。她坐在沙发上翻画册,右手放在膝盖上休息。
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,是医院打来的。护士说母亲今天胃口不好,午饭没吃,让她过来一趟。
她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外套。右手伸进袖口的时候卡了一下——指关节那里卡在袖口里,她换了个角度才穿过去。
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几,药膏还在桌上。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。
医院里母亲靠在床头,精神不如前几天。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动,饭菜凉了,油凝在表面。
沈听晚坐在床边问她想吃什么。
“不想吃。”母亲说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母亲的额头——不烫。她给母亲倒了杯水,母亲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护士过来说下午的血氧监测数据正常,可能就是食欲不振,建议换点容易入口的。她点点头。
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站起来去楼下买了一份粥。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闭着眼靠在床上了,像是睡着了。
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旁边没有叫醒她。
口袋里的药膏管硌着她的腿——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,管身是凉的。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转了一圈,管口的硬结还在。
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出来,涂在右手的食指关节上。膏体是凉的,抹开之后有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皮肤上,关节的酸胀感被压下去了一点。
她涂完把手放在膝盖上,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味——像薄荷混着什么东西,不刺鼻,但能在手指上留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层油光,想起他右手上也有一块旧茧,在同样的位置。也许他也涂过这个药。也许他涂的时候也是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玄关灯亮着。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。
她拿起来——“药膏在茶几上。给你新买了一管。”
她走进客厅。茶几上放着一管新的药膏,没拆封,锡纸完整。旁边还有一小盒创可贴。
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,拿起新药膏看了一眼——和她口袋里那管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规格。
她没有拆新的。把旧的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,和新的并排。两管药膏并排放着,一管旧的挤过、封口干结,一管新的完整无缺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把旧的拧开又挤了一点涂在关节上。涂完之后把盖子盖好,搁在茶几上。右手搁在膝盖上晾着,手指上那层油膜在灯下反着薄光。
他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两管药膏。他没有问旧的怎么出现在这里。
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,放在她左手边。她拿起水喝了一口。他把水杯放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茶几上那管旧药膏——指尖在管身上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了。
她看见了那个停顿。他坐下来,和她隔着半个靠枕的距离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涂了药的手,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——他搁在膝盖上,指间那道旧茧在灯下能看清纹路。
“你那管用了多久。”她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用到过期了?”
“没有。还剩半管。”
“那为什么给我买新的。”
“旧的放太久了。”
她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自己手上那层油膜。药膏慢慢渗进去,关节上的油光暗了一些,皮肤从亮变哑。
“你以前也用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以前失眠厉害的时候,手腕疼。握东西握太久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右手食指的肿消了一点,按下去弹回来的速度快了些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冰箱压缩机响了一阵,停了。她把头靠在沙发靠枕上。他也靠着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靠枕的距离。
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:“明天画室别去了。手休息一天。”
“那我去哪。”
“随你。”
她闭着眼。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只是把手搁在那里晾着,感觉到药膏的凉意慢慢退成了温的。
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。角落那小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“你手上的茧也是握东西握的?”她说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“嗯。”
“握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握。笔、杯子、拳头。”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在看她,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前方,电视关着,黑屏映着客厅的灯光。
她看着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个旧茧——浅黄色,椭圆形,表面比周围的皮肤光滑。她伸手碰了一下。
他手指缩了一下,没有缩回去。她的指腹压在茧上,粗糙的,比周围的皮肤硬一层。她碰了两秒,松开。
“明天我休息。”她说。
他偏头看她。
“后天再去画室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。茶几上那两管药膏并排放着。
旧的那管用了一半,管身上的折痕和他手指的握法吻合——拇指压着管身,食指和中指挤着膏体,力从三个点同时收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的药膏印子,再看那管旧药膏上的折痕,忽然觉得它们很像——她和他,两个人用东西的习惯差不太多。
她伸手把旧药膏拿起来,搁在他那侧的茶几边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她站起来把新药膏拿进卧室放进床头柜抽屉里。抽屉里那截断红绳和那颗沙子还在,她把新药膏搁在它们旁边。合上抽屉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。
“睡前再涂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去卫生间洗了手。右手食指沾了水,药膏洗掉了,关节露出来,肿消了一些,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了。
她擦干手回到客厅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两个人各坐一头,各靠各的靠枕。客厅灯亮着,暖白色的。
她拿起画册翻了一页。翻的时候右手食指碰了一下纸边——酸的,但能翻。她翻到第四页,停下来看了一眼画上的睡莲。水面上一片绿。
她把画册搁在膝盖上,没有继续翻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听见旁边传来他翻手机的声音。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隔着一个空靠枕坐着。茶几上那管旧药膏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那天晚上睡觉之前她又涂了一次药。涂的时候她想起他右手上的旧茧和他搁在茶几上的那管药膏。
她没有想他以前失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她只是觉得自己手指上的凉意和他手指上那个茧,它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连着。
她把药膏拧好放进抽屉里,关上灯,躺下来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被角,叮。
她翻了个身,把右手搁在枕头旁边,手指微微弯着,关节不疼了。她闭上眼。
窗外有风,吹得阳台晾衣架轻轻响了一下。她没睁眼。
过了一会儿隔壁书房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然后是门关上的轻响。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,停了一下,没有敲门,走远了。
她把手缩进被子里。银铃贴着腕骨,比平时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