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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她和她不同 江屿把听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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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的时候,在诊疗记录上写了一行字。
陆衍坐在诊室的皮椅上,袖子卷到小臂中段,肘弯内侧贴着一片刚撕下来的电极贴片,皮肤上留着一个浅粉色的圆印。
他今天是自己来的,没有提前打电话。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屿正在给另一位病人写转诊单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,指了指里间的椅子。
陆衍坐下来等了大概十分钟。等外面的病人走了,江屿才推门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“哪儿不舒服。”江屿在对面坐下来,笔帽拔开,笔尖悬在记录本上。
“没不舒服。”
江屿看了他一眼。笔尖落下去,在纸面上点了一个点,又抬起来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路过。”
“你从来不会路过这里。”
陆衍没接话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电极贴片揭掉的地方有点痒,他用拇指蹭了一下,没有用力。
江屿把笔搁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
“上次开的药吃完了?”
“没吃完。”
“吃了几次。”
“两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没用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陆衍的视线落在诊室角落那个血压计上——老式的,水银柱的,江屿一直没换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最近醒的次数少了。”
“几次。”
“三四次。”
“以前呢。”
“六七次。”
江屿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两行字。写完他抬起头来。
“有变化。什么原因。”
陆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,拇指压着扶手边缘的木纹,压了一下,松开了。
诊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面有车经过,引擎声从缝隙里漏进来,闷闷的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她在。”
江屿的笔停在纸面上方。他没有追问“她”是谁。他认识陆衍五年,五年里陆衍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任何一个女人。
他把笔尖落在纸上,写了一个简短的备注,然后把记录本合上了。
“你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,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自己在找的那个人。但他还是走过去了。为什么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诊疗室里安静了一阵。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,把窗帘下摆吹得微微鼓起又落回去。
江屿把记录本放在桌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你知道答案。你只是想听别人说出来。”
陆衍没接话。
“因为你找的那个人,”江屿说,“其实你已经记不清了。你记住的是那个声音、那个夏天、那枚铃铛。但她的脸你早忘了。”
江屿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现在这个人的时候,你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对不上。但你没有走开。因为你真正想要的,是眼前这个具体的人。”
陆衍坐在椅子上,右手从扶手上拿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指节松着,没有压任何东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那条电极贴片的粉印还在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和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她不爱笑。她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堵墙。她说话声音平,尾音往下掉。她吃青椒会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。她削苹果皮总是断。”
江屿听着。他没有插话。
“我找的那个人爱笑。笑起来眼睛会弯。她跑起来的时候银铃会响一路。我脑子里只有这些。”
陆衍顿了一下。
“但那天在巴塞尔,她站在雨里没有撑伞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她看见我的时候,那个眼神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没有笑。她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我站在那里走不动了。”
江屿把记录本重新翻开,拿起笔,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。
写完之后他把记录本合上,放回桌上。
“你这五年,每次来都是‘睡不好’,‘胃疼’,‘没事’。你今天说了三句话,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长。”
陆衍看了他一眼。江屿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松了一点。
“我记一下,”江屿说,“患者自述:近期睡眠改善,诱因是‘她在’。判断——非药物因素。继续观察。”
陆衍站起来。他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写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诊疗记录。”
“你会给别人看吗。”
“不会。但如果有一天她问起来——”
江屿把笔帽盖上,咔嗒一声。
“我会告诉她,你五年来第一次说了一句有用的话。”
陆衍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她说她想要我站在前面。不要一直在后面做那些不说的事。”
“那你站了吗。”
“站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他拉开门,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涌进来,照在他侧脸上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让我站前面。还是她只是说说。”
“你去问她。”
“问了。”
“她怎么说。”
“她没回答。她把她姐姐的银铃从抽屉里拿出来,戴回去了。”
江屿看着他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瓷砖上响了几下又远了。江屿靠在椅背上,右手搁在扶手上,拇指没有压任何东西。
“你五年前要是问我这个问题,我会说‘别想太多’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我告诉你——她戴回去了,就是回答。”
陆衍站在门口没有动。过了几秒,他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,走廊的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。
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不快,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,一声接一声。
江屿坐在诊室里,听着脚步声走远。然后他拿起记录本,翻到刚才写那行字的那一页。他看了一遍,没有划掉,也没有撕下来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抽屉关上的时候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——是那管旧药膏的盖子。
他把抽屉推严实了,站起来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是阴天,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桌前,按下了下一位病人的叫号铃。
那天下午陆衍回到家的时候,沈听晚坐在画室的地板上。
她今天没有画画,只是坐在那面墙前面,膝盖蜷着,右手搁在膝盖上。墙上的画还在,颧骨的线、眉骨的线、下巴那个浅凹,和右边窗台上那只小小的银铃。
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屿怎么说。”
“说我睡得好。”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画室门口,外套还穿着,没有换鞋。
“你去找他,就为了跟他说你睡得好?”
“还说了别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,走进画室,站在她旁边。他低头看着墙上的画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跟他说,你和她不一样。”
她坐在地板上,仰着头看他。他的脸在画室冷白色的光线下轮廓很清晰,下巴上那层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点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你不爱笑。你看人像看墙。你吃青椒挑出来。你削苹果皮总是断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但你站在雨里不撑伞。你是我走不动的那个人。”
她坐在地板上没有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上那层药膏已经洗掉了,关节消肿了,弯下去能到底了。
她把手指弯了一下,松开了。
“你以前找的那个人,”她说,“她蹲在河边拿树枝画画。我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你蹲在雨里不撑伞的样子,”他说,“比她拿树枝的样子更清楚。”
她坐在那里。画室的窗朝北,光很稳,没有变化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地板,叮。很轻。
她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一层灰,她拍了两下,没拍干净。她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面墙的距离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——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角度。指尖碰到的是温的,粗的,胡茬扎手。
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你下巴上的胡子又长了。”
“早上没刮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。他站在画室里没有动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——蹲着的人影,空白着脸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画完那张脸。但也许不用画完。也许空着也是一种画。
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一眼——有橘子,有草莓,有一盒没拆封的蒸蛋。她拿出橘子,剥了一个,掰了两瓣放在碟子里,端出来放在茶几上。
他换好鞋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橘子。他坐下来,拿了一瓣吃了。
她坐在旁边,拿起画册翻。两个人各坐一头,各吃各的橘子。画室的门开着,墙上那幅画从客厅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角——一小截灰色的人影轮廓,和窗台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铃。
她翻了一页画册。他吃了第二瓣橘子。窗外天暗下来了,客厅灯亮着,暖白色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,今天多了一道浅浅的印,是刚才剥橘子的时候掐的。她把那道印蹭了一下,没有蹭掉。
她把画册合上,靠进靠枕里,闭上了眼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靠枕的拉链头,叮。
她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