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38、我陪你一起 他把她画室

　　他把她画室那面墙拍下来了。

　　沈听晚是第二天早上发现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的。凌晨五点多存进去的。照片里是那面墙——蹲着的人影，空白着脸，树枝下面水纹线，右边窗台上那只小小的银铃。

　　照片角度很正，没有开闪光灯，光线是清晨的灰蓝色。她拿着手机看了两遍。

　　陆衍从来不用她的手机。她翻到照片详情看了一眼——拍摄设备显示的是“陆衍的iPhone”。他拿她手机拍的，拍完把照片传给了自己，然后删掉了传输记录，但忘了删相册里这张。

　　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透，路灯还亮着，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，声音很碎。

　　她站起来走进画室。那面墙上的画还在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人影的左侧。她没有去碰它。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厨房。

　　灶台上砂锅温着，旁边多了一只碗。碗里是两个水煮蛋，壳已经剥好了，白嫩嫩的，泡在一小碗凉水里。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——

　　“蛋是甜的。没放盐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蛋——蛋壳剥得很完整，没有坑，蛋白表面光溜溜的。她拿起一只咬了一口。是甜的。煮蛋的水里放了糖？

　　她嚼了两下。蛋黄是流心的，温热的，流到舌尖上甜甜的。她把整个蛋吃完了，又吃了第二只。

　　吃完把碗洗了，蛋壳扔进垃圾桶。她擦手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便签，上面写着：

　　“今天降温。出门穿那件黑色的。”

　　她拉开衣柜看了一眼——那件黑色羽绒服挂在最外面，是她去年冬天买的，只穿过两次。她把它拿下来穿上了。

　　口袋里有东西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是一小袋暖宝宝，新的，还没拆封。她捏着那袋暖宝宝站在玄关，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把它放回口袋，出门了。

　　那天上午她没有去医院。她去了画室。

　　搬进来之后她一直没怎么用那间画室——朝北，光线偏冷，她习惯了在客厅角落画画。但今天她推开了画室的门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面墙前面。她带了一盒新拆的炭笔和一块橡皮。

　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人影，手里攥着炭笔。她想把脸补上。她记得沈晚的辫子——一个高一个低。她记得碎花短袖。她记得那根树枝。但她不记得脸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。脑子里只有那张照片上的侧脸——模糊的，被相纸的老化糊掉了。她把炭笔搁在膝盖上。坐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　　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墙的照片，放大看了很久。窗台上那只银铃在照片里很小，但她画它的时候每一笔都记得。

　　她不知道画了多久。她记得自己蹲在地板上，用炭笔描那个人影的轮廓——膝盖的弧度，手肘搁在膝上的角度，头微微偏的方向。她画到树枝末端的时候停了手。水纹线画了六道。她数过。第六道画完之后她把笔搁下来，躺回被褥上，然后就睡着了。

　　她不记得画过脸。也许她画到一半知道自己画不出那张脸，就没有继续。

　　她把手机放下。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墙前面。她伸手碰了一下人影的脸部——空白的。炭笔的痕迹在那里停住了，轮廓线向内收了一圈，但没有五官。

　　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空白处。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炭灰。她看着自己的手指，然后转过身来。

　　陆衍站在画室门口。

　　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，牛皮纸的，袋口折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墙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你今天没去医院。”

　　“下午去。”

　　“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
　　他把纸袋递过来。她接了。袋子里是一盒炭笔，比她用的那种粗一些，笔杆上印着“软炭”。还有一小盒定画液，新的。

　　她把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我原来的还能用。”

　　“那盒是软炭，画脸部好用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着那盒炭笔。笔杆是深灰色的，比普通炭笔短一截，握着应该更稳。她拿起一支捏了一下，笔尖是削好的，很尖。

　　“你用过？”

　　“问的陈默。他表妹学美术。”

　　她把那支笔放回纸袋里，把纸袋搁在画案上。然后坐回椅子上，看着那面墙。

　　“我画不出那张脸。”

　　他走进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他的右手搭在椅背上，拇指压着椅背的皮面。

　　“那就先不画。”

　　“不画就一直是空的。”

　　“空着也是画。”

　　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看着墙上那个人影，侧脸的线条被画室窗户透进来的光勾了一层灰白色的边。

　　她收回视线，把炭笔盒打开，拿出一支软炭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，她没往墙上落，先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划了一道——线比之前的粗，颜色更沉。她又划了一道。

　　然后用这支新笔在墙上人影的脸部轻轻落了一笔。就一笔。在颧骨的位置。很轻，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，先试试手感。

　　她退后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笔在空白处留下了一小片灰色，像一个人脸的影子刚刚浮出来。她把笔放下。

　　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

　　他没有催她。把纸袋里的定画液拿出来放在画案上。

　　“这盒放你这儿。想画的时候方便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画案下面。

　　“你下午忙不忙。”

　　“不忙。”

　　“那你去医院吗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“你想让我去。”

　　“我妈昨天说让你带橘子。甜的。”

　　他站在画室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：“我去买。”

　　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。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挑橘子，挑了一袋，每个都捏了一下，专挑皮软的。她在旁边看着。

　　他挑橘子的时候拇指压在橘皮上，压完松开，闻了一下手指。她想起母亲说的“晚晚她爸以前买橘子只买酸的”。

　　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跟他说这句话。也许母亲想让他知道，她知道他不一样。

　　进病房的时候母亲靠在床头，手里捏着遥控器。她看见陆衍拎着橘子进来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遥控器搁下来。

　　陆衍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，袋子没封口，橘子的酸甜气味散出来。他拿了一个，剥开皮，掰了两瓣放在床头柜的小碟子里，推过去。

　　母亲看了他一眼，拿了一瓣吃了。嚼了两下。

　　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挑的。”

　　“按一下，软的甜。”

　　“你还会挑橘子。”

　　“我妈教的。”

　　沈听晚坐在床尾的凳子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听见母亲和陆衍的对话——很短，一句接一句，中间有停顿，但没有冷场。

　　母亲问“你妈还在吗”，他说“不在了。很早”。母亲没有再问。她拿起第二瓣橘子吃了。

　　沈听晚坐在那里，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凳子边缘，叮。三个人在病房里，监护仪嘀嗒响着，电视没开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炭灰——今天只画了一笔。颧骨那一点灰在墙上等着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画完那张脸。但她觉得，也许不画完也可以。

　　那天晚上回到家，陆衍在厨房做饭。她在画室把今天用过的炭笔收好，新那盒放在笔筒旁边。

　　她出来的时候经过走廊，听见厨房里油锅的滋啦声。她站在半墙后面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他拿着锅铲在翻菜，右手握柄的姿势和她画上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。茶几上那摞便签还在。她翻了一下——最新的那张是他今天早上写的“蛋是甜的”。她把便签放回去。

　　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暖宝宝，还没拆封。她撕开一片，贴在睡衣外面，暖意慢慢渗进来，隔着布料贴在胃的位置。她靠在沙发靠枕上，闭着眼。

　　厨房里的声响停了，他端着两盘菜出来。她睁开眼。

　　“今天做了三个菜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多了一个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去拿碗筷。两只碗，两双筷子，面对面摆好。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。他坐在对面。

　　两个人吃饭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轻而密。她低头吃第二碗的时候，碗里多了一块肉——是他夹过来的，放在她碗沿上，没有直接放进碗里。她看着那块肉，把它夹起来吃了。

　　窗外没有下雨。风把阳台晾的衣服吹得鼓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她放下碗的时候，看见他碗底也干净了。

　　她站起来收碗，他伸手接了她的碗。她让他拿了。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，一左一右，各洗各的。两只碗放回沥水架，碗沿朝右，挨在一起。

　　她擦干手的时候，他把手巾接过去也擦了擦。然后他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走开。

　　“明天去画室吗。”他问。

　　“去。”

　　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炭灰，今天画的那一笔留下的。她把手指蜷了一下，松开了。

　　“不用陪。你在隔壁就行。”

　　他点了一下头。没有再说。

　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。他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　　她走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画室方向——门开着，那面墙从走廊这个角度看不到。但她知道那笔灰色的颧骨在那里。

　　她关了卧室门，躺在床上。银铃在腕间安静地挂着。她把它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，红绳散了一圈。

　　她没有立刻睡着，但她没有翻身。她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翻纸声，还有他偶尔压东西时手指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
　　她闭上眼。今天墙上多了一笔。明天也许再加一笔。也许永远只有那一笔。都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