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37、梦游画墙 她是被手心

　　她是被手心里的笔杆硌醒的。

　　睁开眼的时候，画室的灯亮着——不是她开的。她躺在画室地板的被褥上，右手攥着一支笔，笔杆上沾着没干的颜料，虎口处蹭了一道深蓝色的痕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笔尖——笔毛压弯了，有几根已经干了，硬邦邦地翘着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了笔。只记得昨晚躺下来的时候，笔搁在画架下面的笔筒里。

　　她坐起来，膝盖碰到了旁边一个东西——是一个调色盘，放在地板上的。上面挤着几坨颜料，中间那坨灰色被搅开了，边缘甩出去几道。

　　她盯着那个调色盘看了几秒。然后抬起头。

　　墙上有人。

　　画室的墙面上——那面她平时用来贴参考图的灰白色墙壁——一夜之间多了一个人影。很大，从上到下占了半面墙。用铅笔和炭笔交替画的，线条很粗，有些地方反复描了好几遍，纸面被笔尖磨出了毛边。

　　人影是个女孩。蹲着的。膝盖并拢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。树枝的末端画了几道波浪线，像水纹。

　　女孩的脸是空白的。没有五官。但头的方向微微偏着，面朝左边——面朝画室窗户的位置。窗户外面是路灯，路灯照着梧桐树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炭灰，指甲缝里嵌着灰。她又看了一眼墙上那根树枝。树枝的线条和她之前在那张照片上看到的沈晚拿树枝的姿势一样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。

　　她坐在被褥上仰头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画室的门响了。

　　陆衍站在门口。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家居衫，头发翘了一撮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看了一眼她坐在被褥上的样子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人影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走进来，把水杯放在画案上，然后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幅画。

　　“这个人是蹲着的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手里拿着树枝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树枝下面有水纹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来看她。她坐在被褥上，手里还攥着那支干了的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“我不记得我画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你昨晚几点睡的。”

　　“十二点多。”

　　“我十二点半经过的时候，门缝下面还有光。”

　　她抬头看着他。“你经过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站了一下。没有敲门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半夜什么时候起来画的。不记得踩到了调色盘，不记得从笔筒里拿了笔，不记得站在墙前面画了多久。她只记得做梦了。

　　梦里有水。水是灰的，上面有波纹。有人蹲在岸边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水面上画着什么。她伸手想去够——没够到。然后她醒了。

　　他站在墙前面，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女孩。

　　“你今天去吗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什么。”

　　“专家会诊。下午三点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站在墙前面，右手搭在画案边缘，拇指压着桌面的木纹。他没有催她。只是站在那里等着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，把笔搁回笔筒。然后站起来走到墙前面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幅画。

　　画上的女孩蹲着，手拿树枝，面朝窗户。窗外没有画任何东西——窗户的位置只有几笔潦草的竖线，像雨，又像草。

　　“我画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应该是想画窗外的风景。”

　　“但你没画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画了蹲着的人。”

　　她看着那个人影的空白脸部。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没有画脸。也许画到一半的时候醒了，也许她根本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。

　　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
　　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不是因为你写了那个便签。是因为我想去看看那个专家说什么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炭灰还在。“我去洗个手。”

　　她走出画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。人影蹲在灰白色的墙面上，面朝窗户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打在人影的左侧，把炭笔的灰反出了一层薄薄的亮。

　　她看了两秒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下午的会诊在医院的会议室里。专家是从广州远程连线的，屏幕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，说话带着口音，语速不快。

　　沈听晚坐在母亲旁边。陆衍坐在她身后一排的位置。母亲靠在轮椅上，听得很仔细，偶尔点头。

　　专家说靶向药的效果在稳定，建议继续目前方案，但要注意肺部感染的复发风险，建议定期复查。整个过程二十分钟。

　　结束之后护士推着母亲回病房。沈听晚站起来，陆衍跟着她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她走在他前面半步，两个人的皮鞋和帆布鞋踩在地砖上，节奏不一样。

　　“你刚才为什么坐后面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你妈面前。”

　　她停下脚步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走廊中间，右手插在口袋里。

　　她没有说话。继续往前走，走到母亲的病房门口停了一下。母亲已经躺回床上，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，手里捏着遥控器翻频道。

　　“那个专家说的我都听懂了。你不用再问一遍。”母亲说。

　　“我没有要问。”

　　“那你站门口干什么。”

　　她走进病房，在床边坐下来。陆衍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。母亲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沈听晚一眼。

　　“他为什么不进来。”

　　“他怕你不高兴。”

　　沈母把遥控器搁在床头柜上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让我不高兴了。”

　　沈听晚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炭灰洗掉了，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灰白色的印，洗了两遍没完全洗掉。她把手指蜷了一下，松开。

　　“妈，今天会诊的事，是他安排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生气？”

　　沈母看着她。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，脸色也好了些。

　　“我生什么气。他安排医生给我看病，安排病房让我住得舒服。你告诉我，我该生什么气。”

　　“他没问过你。”

　　“我问过你吗。”沈母说，“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病，哪一次问过你‘愿不愿意去’。”

　　沈听晚坐在床边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母亲的这句话落在空气里，很轻，但没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“那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我是你女儿。”

　　“他以后也是你家人。”

　　她没有接话。站起来给母亲倒了一杯水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走出病房。

　　陆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，看着外面。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。她走到他面前，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
　　“我妈让你进去。”

　　“她说的？”

　　“我说的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转身走回病房，他跟在她后面。进病房的时候他步子慢了半拍，像是门口有什么东西需要他跨过去。

　　沈母靠在床头，看见他进来，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“坐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陆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沈听晚坐在床尾的凳子上。三个人在一个房间里。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地响着。

　　沈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。

　　“你那个会诊，下次安排在上午。下午我犯困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还有那个病房，窗台上的绿萝是我养的，别给我换了。”

　　“不换。”

　　沈母点了一下头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　　“你回去吧。晚晚留这就行。”

　　陆衍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母叫住了他。

　　“小陆。”

　　他停下来。

　　“下次来的时候带点橘子。晚晚她爸以前买橘子只买酸的，我不爱吃。你挑甜的。”

　　他站在门口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“记住了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沈听晚坐在床尾的凳子上，看着母亲。母亲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。

　　“这个频道昨天在放一个古镇的纪录片，我看看今天还有没有。”

　　画面切到了一个熟悉的角度——灰瓦白墙，一条河从石桥下面流过，河边的石阶上有几个人蹲着洗东西。

　　沈听晚看着那个画面。母亲也看着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纪录片里的旁白在讲这座桥的历史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那点炭灰印还在，嵌在指纹的纹路里，像一小片洗不掉的夜色。她把那只手攥了一下，松开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回到家，她走进画室，站在那面墙前面。画上那个蹲着的人影还在，空白着脸，面朝窗户。

　　她拿起笔，蘸了一点灰色，在窗户的位置画了几笔——不是窗框，也不是雨。她画的是窗台上一只放着的银铃。

　　铃铛很小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搁在窗台边沿上。

　　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。铃铛的轮廓在灰色的墙面上一开始看不出来，要站到某个角度才能看到。

　　她放下笔，把调色盘和笔筒都收拾好。走出画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人影蹲在左边，银铃放在右边的窗台上。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。

　　她关上了画室的门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书房的门关着，灯亮着。她走过去，没有停。

　　回到卧室，躺在床上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床头柜。叮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。墙上那块像叶子的痕迹还在。她看着那片叶子慢慢睡着了。

　　这次她没有再梦到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