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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一次发火 护士是在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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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士是在她给母亲擦手的时候说的。
“沈小姐,你妈妈的病房明天换到六楼单人房。东西不用收,那边都准备好了。”
护士把体温计甩了甩,夹进沈母腋下,低头看了一眼数据,记在板子上。
沈听晚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。
“谁安排的。”
“你先生。前天就办好了。”
她把毛巾叠了一下,放进盆里。低头看着盆里的水——温水,有点浑了。她端着盆走进卫生间,倒掉水,把盆挂回架子上。
她在卫生间里站了大概十秒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擦干手走出来。
母亲靠在床头看着她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房间的事我知道。他前天来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下午。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。皮断了两次。她把断的皮放在纸巾上,继续削。削完切了瓣递给母亲。
母亲接过去咬了一口。她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吃苹果,手搁在膝盖上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椅子扶手,叮。
她没有低头看它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玄关灯亮着。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——
“明天上午去物业把门禁卡升级一下,我的卡快到期了。你的卡有效期到明年。不用管。”
她站在玄关看了那张便签三秒。然后把便签揭下来,捏在手心里,走进客厅。
陆衍坐在沙发上看文件。茶几上摊着几页纸,旁边搁着那支盖好笔帽的钢笔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今天去医院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换病房的事。”
“嗯。那边安静一点,窗朝南,她晒太阳方便。”
她站在茶几对面。他放下文件看着她。茶几上那几页纸的边角压着一枚回形针,回形针旁边放着她前两天数过的便签摞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便签,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。文件的页眉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Logo。她没有看内容。她只是看见那枚回形针压着一张便签的角——便签露出一截,是她之前写过字的边角料。
她伸手把那摞便签拿过来。回形针松了,便签散开在茶几上。九张。加上后来夹进去的几张——她没有数最新的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每张上面都写着字,都是他的笔迹。每一行都短,每一句都是安排好的事——
粥在锅里。苹果在冰箱。药在桌上。门禁卡不用管。病房换好了。医生联系了。花放好了。
每一张都是“你不用操心”。每一张都是“我已经做了”。
她把便签放回茶几上。放的时候手松了,便签散了一地。有几张飘到了茶几下面。她没有去捡。
陆衍看着散在地上的便签,没有动。
她站在茶几前面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换病房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联系了广州那个专家,远程会诊,下周排时间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你妈下个月的药,我让陈默去拿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站在茶几对面,右手垂在身侧,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压得很紧。她的肩膀比平时绷直了一些,锁骨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绷出了两条筋。
“你的门禁卡我让物业升级了,有效期延到明年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你画展的事,我让陈默去对接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便签。有一张正面朝上,上面写着“专家会诊周三上午,不用你去。”
她蹲下来,把那张便签捡起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是他写的另一行字,划掉了,但能看清——
“她应该在场。”
划痕很重,划了三道。
她把那张便签攥在手心里。然后站起来了。她把那张便签拍在茶几上。声音不大,但便签弹了一下,又落回桌面。
“你划掉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回答。
“你写了‘她应该在场’,然后你划掉了。你替我决定了我不在场。”
“你那天有课。”
“什么课。”
“你画室的课。周三上午。”
“我可以请假。”
“你没请。”
“你没让我知道。”
她站在那里,胸口起起伏伏的。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开的便签,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被她拍下来的——划痕三道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吸到一半卡住了,胸口没撑开。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洗三遍碗,我没说什么。你把银铃放进玻璃匣子里,我没说什么。你煮粥不放枣,我没说什么。你换靠枕、留便签、每天发消息问我妈的情况——我都没说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,但还压着,像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,走到半路没剩多少力气。
“但你今天换了我妈的病房,请了专家会诊,对接了我的画展。你写了‘她应该在场’然后划掉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把我妈的事当成你自己的事在办。你觉得这是帮我。但你没有问过我。一次都没有问过。”
他站起来。茶几和沙发之间的距离很窄,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边缘,那几页文件滑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
“我问过你。你每次都说‘你安排就行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安排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对。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便签。九张,加上后来那些,十几张了。铺在客厅地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纸做的地砖。每一张都在说“我做了”。没有一张说“你想怎么做”。
她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了,右手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和她一样的姿势。
她看到了那个动作。她把自己的手松开了。
“你以后做这些事之前,”她说,“先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是‘好’一声就算。你要真的问。”
“我现在问。”
“现在晚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。客厅里很安静。冰箱压缩机响了一声,然后停了。
她蹲下来把地上的便签一张一张捡起来。捡得很慢,每张都翻到背面看一眼。背面都是空白的,除了那张划掉的。
她把所有便签叠在一起,放回茶几上。然后站起来,走进画室,把门关上了。
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很响。她站在画室中间,背靠着门板。画架上是那幅没画完的画——两个人影,一个站着一个坐着,中间隔着一扇窗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。然后走到画架前面,拿起笔,蘸了颜料。在两个人影之间添了一扇门。门是开着的。
她画完把笔搁下来,坐在椅子上。画室的灯没有开。窗外的路灯透进来,照在那扇画上的门上。
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她看着门板。过了几秒,脚步声走远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颜料——灰色的,刚刚画门的时候蹭上去的。她用拇指蹭了蹭,没有蹭掉。
她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银铃。铃铛安静地挂在腕间。她没有拨它。
那天晚上她睡在画室。把靠墙那卷备用被褥铺在地上,躺下来。画室的窗户没有窗帘,路灯的光直接照进来,天花板上一条亮线。
她侧躺着看着画架上的画——那扇新添的门在暗处几乎看不清。她闭上眼。
外面客厅里有动静——碗碰水槽的声音,然后是水声。他在洗碗。洗了三遍。然后脚步声经过画室门口,停了一下,走远了。书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她没有睁眼。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银铃碰到了画室的木地板,叮。很轻的一声。她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书房那边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响——是椅子挪动的声音。然后安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门口地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。
她坐起来拿起来看——
“今天下午三点,专家会诊。你来不来。”
下面留了一行空白,比平时宽。最底下写了一行更小的字——
“这次我等你回答。”
她握着那张便签,坐在画室的地板上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地板,叮。
她低头看着那张便签。这次,他没有替她做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