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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三碗米饭 她吃了三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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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吃了三碗饭。
第一碗是正常盛的,和平时一样。第二碗她本来没打算吃,但盘子里还剩半份番茄炒蛋,她拿勺子刮了刮盘底的汁,拌进饭里吃了。
吃完第二碗她放下筷子,坐了一会儿。锅里的饭还剩一小半。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,白色的水汽从盖子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。
她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——饭粒松散,没有粘锅底。她又盛了第三碗。这一碗只盛了半勺,浇了点青椒炒肉的汤汁,又吃了。
吃完把碗放下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空碗。
“三碗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碗听的。
她坐在餐桌前没动。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,照在空碗上,碗壁上还挂着几粒米。她用筷子把其中一碗的米粒拨了拨,拨到碗底。
然后她站起来洗碗。三个碗洗得比平时慢。洗第一只的时候冲了两遍,第二只冲了一遍,第三只放回去的时候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她放碗的时候没有把碗沿朝右,而是朝左了。一只朝左,两只朝右,三个碗歪歪扭扭地挤在沥水架上。
她看了一眼,没有去调整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翻画册的时候,胃有点胀。她把手放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,不疼,只是撑。
她想起母亲化疗那阵子,隔壁床的阿姨说“能吃是好事”。但现在吃多了,反而觉得有点心虚——好像不该吃这么多。
陆衍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坐着。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厨房方向,沥水架上那三只碗他大概看见了。
他没说什么。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搁在胃上的手。
“吃多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。她的手指还搭在胃的位置,过了一会儿才移开。
“今晚的菜咸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咸。”
“你平时只吃一碗半。”
她把画册翻了一页,没接话。
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。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——莫奈的睡莲,水面上一片绿,绿到发闷。
她把画册合上了。他坐在旁边喝水,瓶子里的水下去了一小半。
她把画册放回茶几上,靠进沙发靠枕里。靠枕是新的,支撑感比旧的好,她靠上去的时候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道弯刚好被托住。
她闭了一下眼。
“你妈最近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“稳定。医生说下个月可以回家住几天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没定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把水瓶放在茶几上,瓶底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——他坐在旁边,右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松着,没有压东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。手指很长,关节不粗,指甲修得短而整齐。
她看了几秒,把视线移开了。
“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,”她说,“吃几碗饭。”
他偏了一下头看她。“一碗。”
“就一碗?”
“有时候半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一个人不想做。”
她没再问。靠回靠枕里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碗上——那碗是她白天盛草莓用的,没洗,碗底还粘着一小片草莓的籽。
她伸手把那只碗拿过来,站起来走进厨房。他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,没有动。
她在厨房里洗了那只碗,放回沥水架。整理了一下那三只碗的位置——全部朝右,三只并排,间距一致。
她擦干手走回来的时候,他在沙发上看手机。她坐下来,离他比刚才近了一点。大概半尺。她没有靠到靠枕上,只是坐着,膝盖并拢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冰箱里那盒蓝莓,”她说,“快坏了。”
“明天吃。”
“我今天吃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吃了。”
“嗯。下午吃的。吃了半盒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来,屏幕朝下扣在腿上。“你不是不吃蓝莓。”
“以前不吃。”
他没再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,压出了一个浅坑。她松开手。坑弹回来了。
她站起来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把那盒剩下的蓝莓拿出来。盒盖上凝了一层水珠。她揭开盖子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酸甜的,果肉偏软,确实快坏了。
她把盒子端到客厅,放在茶几上,自己拿了一颗,然后推到他那边。他看了一眼那颗蓝莓,拿起来吃了。
两个人隔着一盒蓝莓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有风,把阳台上晾的衣服吹得轻轻拍了一下栏杆。
她拿第二颗的时候手碰到了盒底残留的汁水,黏的。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他看着她拿第三颗,自己也伸手拿了第二颗。
那天晚上她睡觉之前称了一下体重。公寓没有体重秤,她用画室那台老式的机械秤称的——画室的秤是称颜料和画布的,单位是磅。
她站上去看了一眼,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一点。她下来的时候秤杆晃了两下才停住。
她站在画室中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银铃还在上面,红绳系得紧。她伸手把银铃往上推了推,推到手背的位置,然后重新拉回来。
铃铛在腕骨上碰了一下——叮。她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然后她关了画室的灯,走回卧室。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缝下面没有光。他今天睡得早。
她进了房间,关上门,躺下来。手搁在枕头旁边,指尖碰到床头柜上的一个纸角——是白天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放好的那张便签。她摸了一下纸的边角,没有拿起来看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墙。胃已经不胀了。
她闭上眼的时候想起他刚才说“你平时只吃一碗半”——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数的。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吃几碗饭。但他知道。
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这件事,然后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,灶台上多了一个东西。电饭煲旁边放着一只小碗,里面是白米饭,压得实实的,碗口蒙着保鲜膜。
碗下面压着便签:“昨天的剩饭。炒了吃。别盛太多。”
她把保鲜膜揭开看了一眼——饭是昨天剩的,粒粒分明,没有变质。她拿出一个鸡蛋,把饭炒了。炒的时候她用了小半碗,剩下的大半碗放回了冰箱。
炒饭盛出来的时候刚好一小碗。她坐在餐桌前吃,吃完了,碗底干净。她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。旁边昨天那三只碗还在,三只朝右,间距一致。她把今天这只碗放在最右边。
四只碗并排了。她擦干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排碗,然后出门了。
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他发来一条消息:“昨晚称了什么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单元门口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打了三个字:“没称什么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往公交站方向走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外套扣子,叮。
她没低头看它。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了银铃。
那天下午她在医院陪母亲吃饭。医院食堂的饭菜是装在分格餐盘里的,一格饭,两格菜,一小碗汤。
母亲吃了一半就停了。她坐在旁边把自己那份吃完了——一格饭,没剩。
“你今天吃得快。”母亲说。
“饿了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收拾餐盘的时候把母亲剩的菜倒进垃圾桶,把餐盘放回回收架上。
回来的时候母亲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遥控器,没有开电视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胖了点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口盖住了银铃,看不出什么。“是吗。”
“脸圆了一点。”
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她不太照镜子,不知道自己胖没胖。
母亲看着她摸脸的动作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有一点松下来的东西。
“胖点好。”母亲说,然后按开了电视。
沈听晚坐在床边,听着电视里午间新闻的声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没有颜料了。她最近几天没怎么画画。
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搁在膝盖上。掌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但她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厚——不是具体的,是某种她自己说不清楚的感觉。她攥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
然后她抬起头看电视。新闻里正在播一条关于美术馆展览的消息,画面切过一幅水彩画——画的是雨中的屋檐,瓦片上挂着水珠。
她看着那幅画。手里的遥控器被母亲搁在了床头柜上。她看了一眼那幅画,又看了一眼。画面切走了。
她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是空的。
但掌心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