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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走廊擦肩 疗养院三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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疗养院三楼走廊比别处安静。
许念从东边楼梯口出来,怀里抱着一沓画稿,左腋下夹着,右手端一杯没盖盖子的美式。纸杯壁烫手,她用指腹捏着杯沿凸起处,隔一会儿换个手指。
她今天来看周老先生。八十多了,手抖得拿不住笔,但每次她来,他都要她“画点什么”,然后眯着眼看半天。
“姑娘你线条太紧了。”周老说,“松一点。”
她来过七次。每次带的画稿不一样,每次得到的评价都是同一句。
走廊尽头就是周老的病房。她走到一半,对面来人了。
那人从西边楼梯口上来,步子不快,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袋。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偏瘦的手腕。黑西裤,皮鞋干净,鞋底边缘有一圈灰。他低着头看地面,像在想别的事。
许念抱着画稿往前走。他也往前走。
走廊只有两米宽,中间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,叶子垂下来,遮住两人相对的那条直线的一部分。
她在窗台右边。他在左边。
两人同时走到窗台跟前。他的药袋擦了一下她抱着的画稿边缘。纸质的袋子和纸质的画稿碰了一下,沙沙。
许念的咖啡晃了一下。杯沿上的液体漾了一圈,没洒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尾音收得很轻。他没抬头,视线还停在药袋上。
“没事。”许念把画稿往怀里收了收。
她也没抬头,低头看了一眼咖啡杯——液面还在晃。
两人错身而过。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和帆布鞋踩在上面的声音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许念走了五步。停住了。
那个“对不起”——偏低,尾音收得轻,带一点不明显的地方口音。和五年前巷子里那句“谢谢”很像。
不是像。是同一个声音。
她没回头。手指捏着咖啡杯的力气大了一点,杯壁被捏出一个凹。她站了两秒,转过头。
走廊那头,白衬衫的背影已经走出七八步。右肩比左肩稍微低一点,不明显,是走路时右手拎东西的习惯带出来的微弱倾斜。
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。转回身。嘴巴张了,没出声。五年了。也许认错了。
她把咖啡杯换到左手。右手空出来,指尖留着一小块被烫的红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周老病房门口,她站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拐角已经空了。
陈默走出疗养院大门,台阶上的阳光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,站在最上面一级,没立刻往下走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。
玻璃门里面是走廊。光线比外面暗,能看到墙上贴的健康教育海报,和地砖上一条一条的接缝线。走廊中间没人了。刚才擦肩的那个人已经进了右手边第三间病房。
他没看到对方的长相。只记得画稿的纸张边缘蹭过药袋的触感,还有一股很淡的气味——松节油,混着一点颜料干透后特有的粉涩感。
他见过画画的人。五年前在古镇,有个女孩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画画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沾着颜料。她递给他的那件外套上也有类似的气味。不完全是。但相近。
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把药袋从右手换到左手。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,是刚才拎药袋时拇指压出来的。他松开手指,那道印慢慢弹回来。
他没有回去。
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钥匙插进去,引擎没发动。双手搁在方向盘上,拇指搭着皮面接缝,没有压。
他想了一下刚才走廊里的那个声音。那个“没事”——语调很平,收尾利落。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声音。记忆里的是一个带着一点犹豫的“谢谢”。
但也可能变了。人说话是会变的。
他发动了车。车汇入主路。后视镜里疗养院的大门越来越小。
那天下午许念从周老病房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画。周老让她画窗台上的绿植,她画了。画完周老看了半天。
“今天线条松了一点。”周老把画递回来,“你见了什么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留着吧。”
她把画夹进画稿,走出病房。经过走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——地砖的接缝线从东到西,一条一条的。
走到中间那扇窗户跟前,停了一下。窗台上的绿植叶子还在垂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——杯壁上那个凹还在,是她捏的。
她把杯子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。掏出手机,翻开备忘录。打了几个字:
“灰色药袋。白衬衫。右肩低。声音像。”
打完看了两遍,锁屏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几个字。只是觉得应该记一下。
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,台阶最上面一级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。她走近看了一眼——一小截白色的纸边,撕得很齐,被风吹到了台阶角落。
她蹲下来捡起来。是药袋上撕下来的封口边,上面印着一行小字:
“中山医院药房 2024.10.12”
她拿着那张纸片站起来。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里面。玻璃门反射着外面的光,看不清里面。她把纸片折了一下,放进外套口袋。走下台阶,往地铁站方向去了。
陈默那天晚上回到公司交文件,陆衍不在。他把药袋放在陆衍办公桌上,拿起旁边的便签,用拇指按了一下便签纸。
写了一行:“药取回来了。放桌上了。今天去了趟疗养院。三楼走廊里碰到一个人。手里拿着画。可能是画画的。”
他把便签放在药袋旁边。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下。回到办公桌前,把便签拿起来,把“可能是画画的”划掉。
重新写了一句:“手里拿着画稿。像画画的。”
他把便签放回去,走出办公室,把门带上。
那天晚上许念回到画廊,前台小桌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。她看了一眼寄件人——林薇。
拆开,里面是两张画展邀请函。一张是沈听晚的,另一张是林薇自己的联展。她把两张邀请函放在桌上,一张压着一张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药袋封口边的小纸片,看了一眼,夹进桌上那堆画稿的最后一页。
合上画稿的时候,手碰到纸边,那截纸片硬硬地卡在里面。她没再拿出来。
关了前台的灯,走进里面的工作室。画架上有一幅没画完的画——一条走廊,两边的墙是灰白色的,中间一扇窗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。画面中间没有人。
她在画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
“今天走廊很宽。两个人。一进一出。”
搁下笔,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幅画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。只是觉得那个走廊应该被记住。
陈默那天晚上回到公寓,从衣柜里把那件旧外套拿出来。袖口那两针歪线还在,洗过很多次,线的颜色已经和布料接近了。
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翻了翻通讯录,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——五年前那个纸条上的号码。他一直没删,但从来没有拨过。
看了一会儿。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外套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,落在袖口那两针歪线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把外套拿起来叠好,放回衣柜最上面那一格。关上柜门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轻了半拍。
第二天早上许念把那幅走廊的画从画架上取下来,靠在工作室墙根。用一张旧报纸盖住了它。
报纸是前天的,上面有一则关于美术馆新展的报道。她把报纸盖好,用一个小铁夹夹住报纸边缘。
站起来看了一眼墙根——那幅画靠着墙,被报纸盖着,像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东西。
转身走出工作室,打开画廊的灯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把口袋里那张药袋纸片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然后又放回去了。
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:“展览邀请函收到了。我会去。”
林薇秒回:“带人吗。”
她看着这三个字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打了两个字:
“不带。”
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画廊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那台加湿器发出细微的水汽声。她站在前台后面,等着今天的第一位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