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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靠枕新三只 靠枕飞出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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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枕飞出去的时候,她自己也没料到。
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,天是灰的。母亲早上又做了一次检查,结果要等三天。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,削到第二圈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个银铃,这两天还在响吗。”
“响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但她知道母亲问的不是铃铛。
走的时候经过护士站,护士叫住她:“沈小姐,下个月的药费账单出来了,我放你妈床头了。”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还是那个数字。她把账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很大,把她外套扣子吹开了一颗。她没有扣。
到家的时候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扣着碗盖,旁边一张便签——“鸡汤。热的。”
她揭盖看了一眼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枣和枸杞沉在底下。她把盖子扣回去,没有喝。
换了鞋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茶几上摆着那摞便签,九张,用一枚回形针别着。她伸手翻了一下,翻到最早那张——“不甜”——又翻到最新那张——“青椒吃了两根”。
她把便签推回茶几角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,停了。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碰了一下栏杆,咔。
她的视线落在沙发扶手上那只靠枕上。深灰色的,麻布面料,边角磨得起了毛球。她伸手拿起来,捏了一下——填充棉有点塌了,捏下去弹不回来。
她又捏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靠枕摔了。
摔在客厅地板上,闷的一声。靠枕弹了一下,滚到茶几腿旁边,停住了。
她看着地上的靠枕,呼吸快了一拍,胸口那口气没下去。她站起来,把另一只靠枕也拿起来摔了。浅灰色的,落在地板上翻了个面,拉链那一侧朝上,金属拉链头磕在地板上叮了一声。
两只靠枕歪七扭八地躺在地板上。她站在沙发前面,低头看着它们。
然后她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两只靠枕。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。看了一眼靠枕,又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沙发前面,手里还捏着一只靠枕套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问“怎么了”。低头把鞋换好,外套挂在玄关衣帽架上,走到客厅。弯腰把地上的两只靠枕捡起来,拍了拍灰,放回沙发上。放的时候把拉链那头朝里,拍了拍靠枕面,把凹陷的地方拍圆了。
然后他站在沙发旁边,看着她。
“还有吗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要摔的。还有吗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,没有生气,没有困惑。他站在那里,右手垂在身侧,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。
她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出来了,手里抱着卧室床上的两只靠枕——一只深蓝的,一只米白的。他走到沙发旁边,把这两只放在沙发上,和之前那两只并排放着。
然后他退后了一步。
“摔吧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那四只靠枕。胸口那口气还在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她弯下腰把那两只拿起来,摔在地上。一只摔得远,一只落在脚边。
她摔完直起身,看着地上的靠枕。他没有去捡。他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还有吗。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走过去把地上的靠枕捡起来,拍了拍,放回沙发上。然后他走到茶几旁边,看见了那摞便签。他没有碰。
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,右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松着。
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了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。靠枕被摆成一排靠在沙发背上——深灰、浅灰、深蓝、米白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排靠枕。深灰那只的边角毛球比其他的都大,是她摔得最重的那只。
“你今天去医院,结果不好?”他问。
“没出。”
“那你摔什么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靠在沙发背上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客厅灯没开,只有厨房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光。天花板角落有一小片水渍,她以前没注意到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片水渍。
“我妈问我银铃还在响吗。”
他没有接话。
“她其实想问的是别的。”她说,“但她不问。她永远不问。”
他坐在那里。过了一会儿开口:“我明天让人把那只靠枕换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只旧的,里面的棉塌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深灰那只靠枕。
“不用换。”
“你喜欢那只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换。”
“因为它本来就在那儿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。她听见他打开冰箱,然后是倒水的声音。他端着一杯温水走回来,放在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水杯是玻璃的,杯底碰在茶几上响了一声。
他坐下的时候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——大概半尺。
她伸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温的。她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回去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。四只靠枕靠在他们身后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小块苹果汁,干了的,暗黄色的。她用拇指蹭了两下,蹭掉了。
那天晚上她睡觉之前,把茶几上那摞便签拿进了卧室。坐在床边,把便签一张一张展开铺在床单上,铺了九张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新攒的两张——护士给的账单背面她写了一个“贵”字,还有一张是下午在出租车上随手记的一个地址,写得很潦草。
她没有把这两张放进去。
她把九张便签重新按时间顺序叠好,用回形针别住,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。抽屉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银铃——它躺在抽屉底部,红绳绕成一圈,旁边是那颗沙子和那截断红绳。
她把抽屉合上了。
然后她躺下来,关了灯。窗外没有雨。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,闭上眼。
隔壁书房里传来一声椅子腿碰地板的轻响。然后安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,沙发上那四只靠枕不见了。沙发背上空空的。她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砂锅温着,揭盖看了一眼,白粥。旁边放着一只碗,碗里是鸡汤,重新热过的,油花还在。碗下面压着一张便签。
她拿起来——“靠枕在柜子里。旧的扔了。新的在楼下快递柜,取件码发你手机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张便签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快递柜取件码,一早就发了。
她锁了屏,把粥盛出来,坐在餐桌前喝。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放下了勺子。
她走到玄关,换了鞋,下楼。快递柜在单元门外面,输入取件码,柜门弹开了。里面是一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三只靠枕——深灰、浅灰、深蓝。
她拎出来捏了一下。填充棉是新的,饱满的,捏下去弹得很快。
她把袋子拎上楼,拆开,把三只靠枕放在沙发上。它们比旧的沉了一些,放在沙发背上,没有塌陷。
她坐下来,后背靠上去。靠枕软硬适中,比她之前那只深灰的舒服。
她靠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从卧室床上的两只旧靠枕里挑了一只米白的,拿过来放在沙发上,和新来的三只并排放。
四只靠枕——深灰、浅灰、深蓝、米白。米白那只旧的还带着之前的压痕。她拍了拍,压痕没弹回来。
她没有换掉它。把它放在最边上,靠着沙发扶手。
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,米白那只旧靠枕不见了。沙发上整整齐齐放着三只新的——深灰、浅灰、深蓝。
她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到玄关,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米白的那只呢。”
他回得很快:“在你床上。”
她走进卧室看了一眼——那只米白靠枕放在她的枕头旁边,被拍圆了,压痕还在,但他把拉链那侧朝下了。
她把那只靠枕拿起来抱在怀里,站在卧室门口。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,落在沙发上那三只新靠枕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怀里的旧靠枕放回了床上,走出了卧室。
她坐在沙发上,后背靠着新靠枕,拿起那本画册翻。翻到夹便签那一页的时候,她看见之前夹在里面的便签不见了。
她翻了一遍画册,没找到。合上画册,低头看了一眼茶几——茶几角上放着一枚回形针,是她之前别便签用的那枚。回形针旁边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
她拿起来展开——是一张新的便签。上面写着:
“你摔的是旧的那只。米白的没摔过。留着。”
她把便签翻到背面,空白的。她把它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她靠在新靠枕上,闭上眼。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靠枕的拉链头,叮。
她没有睁眼。只是把手腕往怀里收了收,让银铃贴着靠枕的面料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