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32、青椒变甜椒 那天晚饭的

　　那天晚饭的菜是陆衍做的。

　　沈听晚从医院回来，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她看了一眼玄关——他的鞋在，鞋尖朝外摆着，和平时一样。

　　她走进客厅。茶几上放着一只碗，碗里是洗好的草莓，水还没沥干，碗底积了一小汪。她捏了一颗咬了一口，甜的。

　　灶台那边传来油烟的味，混着一点蒜香。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堵半墙后面，没有走过去。

　　锅铲的声音停了。然后是他把菜倒进盘子里的声音，瓷盘碰铁锅，滋啦一声。她听见他打开碗柜拿筷子，两只筷子碰了一下。

　　“饭好了。”他在厨房里说。

　　她走到餐桌前。桌上摆着两盘菜——一盘番茄炒蛋，一盘青椒炒肉。番茄炒蛋是她见过的，他以前做过。青椒炒肉是第一次。

　　她坐下来。他坐在对面。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自己碗里，然后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

　　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。吃了。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，嚼了两下。青椒不辣，肉切得薄，咸淡正好。她嚼完咽下去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
　　“青椒不辣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嗯。挑的薄皮的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青椒——切成了细丝，颜色比一般的青椒浅一点，靠近籽的地方削掉了。她把一根青椒丝挑出来，放在碟子边上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伸出筷子，把那根青椒丝夹了过去，放进自己碗里。

　　她看着他夹走那根青椒丝的动作，嚼饭的节奏没有变。

　　他又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自己碗里，然后从盘子里挑了一筷子肉多的部分，放在她碗边。没有直接放进她碗里，放在碗沿上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——切得薄，肥瘦相间，是她喜欢的那种。她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。

　　“你今天回来的早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事情做完了。”

　　“以前也做完了。”

　　他没有接话。低头吃了一口饭，嚼了两下。

　　“以前不知道你青椒挑出来放哪儿。”他说。

　　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碟子边——她刚才挑出来的那根青椒丝已经被他夹走了，碟子边上只剩一小圈油印。

　　她把视线收回来，继续吃饭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她吃完一碗饭的时候，他把自己的碗放下了——他吃得比她快，碗底已经空了。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。

　　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，碗底干净。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，他伸手接了她的碗，拿到水槽边洗。

　　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。他洗了三遍，碗沿朝右，放回沥水架。旁边空着一只位置。

　　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，没有把自己的碗放过去。

　　她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，听见他把那只空位上的碗拿起来，补了上去。两只碗碰到一起，很轻的一声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她在画室里待到很晚。她重新铺了一张纸，画了几笔又撕了，重新铺第二张。

　　她画了一盘菜——番茄炒蛋和青椒炒肉，两个盘子并排放着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画面右下角有一块空的地方，她想了想，在旁边添了一双正在夹菜的手。夹的是青椒。

　　她画完那双手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着画上那两根手指——指节分明，拇指压在筷子上，握筷的姿势和她自己不一样。

　　她认出来那是他的握法。

　　她把笔搁下来，低头看着画。然后在画纸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：“青椒不辣。”

　　她出来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。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着，门缝下面没有光。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——门开着一条缝，是她走之前没关的。

　　她走过去推开门，进去，关上门。没有立刻躺下。她坐在床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攒的那张便签，和之前那些叠在一起。

　　她数了数——加上今天这张，一共九张。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展开，按时间顺序排好。最早的一张边缘已经磨毛了，纸面也泛了黄。

　　她看完把它们叠回去，塞进口袋。然后躺下来，手搁在枕头旁边。银铃碰了一下床头柜，叮。

　　她没有翻身。睁着眼躺了一会儿，然后侧过身面朝墙。墙上那块像叶子的痕迹还在。她看着那片叶子慢慢合上了眼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，灶台是温的。砂锅在灶上，盖着盖子。

　　她揭开看了一眼——白粥，没有枣。旁边放着一小碟东西，用保鲜膜封着。

　　她揭开保鲜膜看了一眼——是一小碟青椒丝，生的，切得很细，旁边搁着一小碟酱油。碟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。

　　她拿起来——“你挑出来的，我切了。不辣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着那碟青椒丝，站在灶台前面，手里捏着那张便签。她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，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喝。喝完粥她把那碟青椒丝端过来，蘸着酱油吃了两根。脆的，确实不辣。

　　她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回去，放进冰箱。洗碗的时候她洗了两只碗——她自己的，和昨天他补在空位上的那只。

　　两只碗并排放回沥水架。碗沿朝右，挨在一起，中间没有空隙。

　　她擦干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碗。然后走到玄关穿鞋。

　　出门之前她停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青椒吃了两根。”

　　她锁了屏出门。电梯往下走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看。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才掏出来——

　　他回了一条：“明天再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