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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两墙一雨 雨是晚上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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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晚上九点多开始下的。
沈听晚坐在床上翻画册。翻到第四页,第一颗雨点砸在窗玻璃上,啪嗒一声。她抬头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,落在窗台那盆多肉的叶片上。
“又下雨了。”她把画册合上,搁在枕头旁边。
赤脚走到窗边。楼下的梧桐叶被雨打得翻过来翻过去,叶面积的水被风一甩就出去。她没关窗,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气裹着雨腥味灌进来,扑在脸上。
“跟那天一样。”她吸了一口气。
她指的是巴塞尔。那天也下雨。她站在雨里没撑伞,有人撑了伞过来,她没接。
回到床上坐下,没躺。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银铃。红绳是下午重新系的,结打得紧,铃铛贴着皮肤。她拨了一下。
叮。
声音很小,被雨声盖住一半。她又拨了一下。然后把银铃解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铃铛躺在木质柜面上,红绳散开一圈。她没有再动它。
隔着一道墙,陆衍的书房里灯还亮着。她看不见那盏灯,但能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判断出来。暖黄色的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听不见什么。雨声太大。
她拉开门。走廊里暗着,只有书房门缝下面那条暖黄色的光带贴在地板上。她没有走过去,站在自己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没睡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她转身回房间,把门合上。没关严,留了和书房门一样宽的一条缝。
她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。雨声从沙沙变成了细密的嗒嗒嗒,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块洇湿的痕迹还在,像一片叶子。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想起白天在医院,母亲问她的那句话。
“你上次说那个姓陆的,”沈母靠在病床上,手里遥控器停了一下,“他对你还好吗?”
沈听晚当时没回答。
“问你呢。”沈母说。
“还行。”沈听晚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沈母看了她一眼,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你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说话说一半。”
沈听晚把水杯放回去,杯底磕在柜面上。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他对你好不好你自己知道。”沈母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那个停顿比问题本身更重。
沈听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翻回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帘缝里的路灯光落在天花板上一道斜线,被雨打窗的节奏晃得一颤一颤的。
隔壁书房里,陆衍坐在桌前。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钢笔搁在旁边,笔帽没盖。他看了一会儿文件,视线停在某一页的中间一行,没往下读。伸手把文件合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帘拉着,他没拉开,只站在窗帘后面听雨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,压出了一个浅坑。他松开手。
然后弯腰从桌下抽屉里拿出手机,解锁。翻到一个音频文件。文件名是一个日期,没有标题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文件名。拇指悬在播放键上面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抽屉。抽屉推回去的时候用了点力,撞在桌框上,闷响一声。
他站在书房里,听着外面的雨。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那条光——是他自己这间屋里透出去的。
他走过去把灯关了。书房暗下来。走廊里也暗了下来。
沈听晚躺在床上,看见那条从书房门缝下面透过来的光消失了。
“关了。”她说。
走廊里彻底黑了。她的房间还留着窗帘缝里那道路灯的光。雨声继续下着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朝下。她没有拿起来看。
翻到面朝窗户的方向时,右手搁在枕头上,指尖碰到了床头柜上的银铃。她没有把铃铛拿起来,只用食指碰了碰铃身。凉的。
“你也睡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问铃铛。
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手,搁回枕头上。
雨下到后半夜小了一些。从嗒嗒嗒变成滴滴答答,节奏也慢下来,像一个人说着说着累了,声音越来越轻。沈听晚还没睡着。
“几点了。”她问自己。
她没有看手机。只是躺着。
隔壁书房里,陆衍也醒着。他关了灯之后没有上床,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后背靠着椅背,头微微仰着。窗帘拉着,他闭着眼听雨。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五个指头松着,没有压任何东西。
雨声慢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帘。灰色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水渍,是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雨打湿的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去擦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墙,一个躺着一个坐着。同一场雨落在同一扇窗的外面。沈听晚的窗缝里进来的是风,陆衍的窗缝里进来的是雨。谁也没有开门走到走廊里。谁也没有叫对方的名字。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醒着。
墙那边偶尔传来极轻的动静。他听见她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。
“又翻了。”他说。
她听见他椅子扶手被手指叩了一下,很轻的一声。
“叩了一下。”她说。
这两声间隔了大概几分钟,然后都停了。
沈听晚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她闭上眼。
“睡了。”她说。
雨还在下,很小很小了,落在窗玻璃上是薄薄一层水汽积起来的声音。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。
隔壁的陆衍听见她的呼吸声变长了。从房间那面墙传过来,隔着墙听不太清,但他能分辨出那个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他把头从椅背上抬起来,看了一眼门的方向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书房,经过她的房门口。他在门外站了一下。门缝里没有光。雨声还在响。他把手抬起来,悬在门板前面,距离门板大概两寸。手指张开着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手指没有落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来。转身走回书房,把椅子挪到窗边,坐下来继续听雨。
天亮的时候雨停了。沈听晚醒过来的时候窗户上还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滑。她坐起来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银铃。红绳盘着,铃铛没响。她把银铃拿起来戴回腕上,打了个结。
然后推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亮着,天窗透进来的光从顶部打下来,照得地面一片灰白。书房门开着。她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椅子挪到了窗边,桌面上那份文件还摊着,钢笔搁在旁边。窗台上有一小片水渍,是雨从窗缝里渗进来的,已经干了,只留下一圈极浅的灰色印子。
“没擦。”她说。
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灯关了一夜。”
然后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砂锅是空的,没有煮粥。水槽里干干净净,沥水架上一只碗也没有。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——牛奶还有半盒,蓝莓没拆封,鸡蛋剩三个。
“没做早饭。”她说。
她关上冰箱门。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。公寓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下。
她走到玄关——他的鞋不在了。
“人也不在。”她说。
那天下午她从医院回来的时候,玄关灯亮着。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。她拿起来——
“今天早上五点走的。看你没醒,没叫你。粥在锅里。”
翻到背面——
“昨晚的雨下了很久。你也醒着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她说。
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。走进厨房,灶台上的砂锅温着,揭盖看了一眼——白粥,没有枣。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。对面那把椅子空着。
低头喝粥的时候,看见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,像是指甲刮出来的。她以前没注意到。她用指尖蹭了一下那道痕,蹭不掉。
“什么时候刮的。”她说。
她喝完了粥,碗底干净。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。碗沿朝右。旁边空着一只位置。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。
“你那份呢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进画室,把那幅扣着的画翻过来。画上自己趴着睡的样子还在。背面那行字还在。她拿起笔,在画的右下角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雨下了一夜。墙那边的人也在听。”
她把画放回原处,笔搁回笔筒。然后走到客厅窗户前面,拉开窗帘。外面地上是湿的,梧桐叶上挂着水珠。天灰蒙蒙的,像还没下完,又像已经下完了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。
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窗台边沿。叮。很轻的一声。
她没有低头看它。她把手搁在窗台上,掌心贴着冰凉的台面,把那只手放平了。
“应该留个便签的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,从抽屉里撕了一张便签,写了一行字,贴在冰箱上。然后走回窗前,把手重新搁回窗台上。
“这样就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