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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画中人醒 她是在凌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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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在凌晨两点多醒的。
不是被声音弄醒的,是手腕空了一下。银铃上的红绳松了,铃铛从腕骨滑到了手背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根,把她从浅睡里拉了出来。她躺在床上看了一眼——红绳打结的地方松了半圈,铃铛歪着,悬在手背外侧。她没有立刻去系它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斜的亮线。
她起来的时候没有开灯。赤脚踩到地板上,脚心一凉。她走出卧室,经过走廊,书房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光。她没有进去。她走进了画室。
画室其实就是客厅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,一张旧画案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笔筒,和一沓摞在墙根的纸。她摸黑在椅子上坐下来,手搁在画案上。窗外那盏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,在画案上切出几条细细的亮线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碰到了一支笔,笔杆上还沾着没干的颜料,黏了一下她的指腹。她没有开灯。她拿起笔,凭着感觉在纸上落了一笔。又落了一笔。笔尖在纸面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,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偷偷地爬。
她画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手腕上松掉的银铃偶尔在纸边碰一下,叮。声音很小,但她听见了。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画案上睡着了,脸枕着胳膊,笔从手里滑出去,在纸上滚了一小段,停在一摊没干的灰色颜料旁边。
陆衍是六点多出来的。他先去了厨房——灶台上是空的,昨天晚上的碗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。他去画室找她的时候,门半掩着。推开的时候门轴没有响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她趴在画案上,后背弓着,脸埋在手臂里。窗外灰蓝色的晨光照进来,落在画案上那幅画上。他走过去。低头看了一眼。
画上是一个人。趴在桌子上,脸枕在手臂里。背弓着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松着。头发的线条画了好几遍,有一层叠一层的笔触,能看出画的人犹豫过,画了又改。画面下方写着一个小小的日期,是昨天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她用笔划掉了一半,看不全。只能辨认出开头两个字——“水边”。
他在画案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她画的是她自己。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——就是她刚才的姿势。但她画的时候应该还没有睡着。也许她画到一半困了,画的最后几笔歪了,有一根线条从肩膀延伸出去,拖了很长,最后断在纸边。他低头看了那根线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把滑到她手肘旁边的笔拿起来,搁回笔筒里。笔碰到其他笔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她动了一下。眼皮抬了抬,没睁开。
“几点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。
“六点多。”
她翻了个身,脸从胳膊里转出来,左脸颊上印着一条笔杆的压痕,红红的。她眯着眼看他,视线落在他身后的画案上——那幅画还摊着。她坐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画,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去把画翻过去。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画得不好。”
“手画的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画上那只搭在桌沿的手。指节松着,手指微微弯曲,指甲的形状画得比实际的长了一点——她画的时候还没完全醒,凭印象画的手。“颜色调错了。”她把画拿起来,翻过去扣在画案上。背面是空白的,只有左下角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:“水边的石头是灰的。”她看见那行字,手停了一下。然后把画放在画案边角,站了起来。
他去厨房煮粥了。她走进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左脸上的压痕还在。她用冷水拍了两下,压痕淡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消。她走出来的时候粥已经开了。她坐在餐桌前,他把粥端过来。一碗给她,一碗给自己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烫的,她缩了一下嘴唇。他坐在对面,没有动勺子。
“你画上的那行字,”他说,“水边的石头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写的是‘水边的石头是灰的’。你怎么知道是灰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写那行字的时候没有想。笔在纸上自己走的。“不知道。顺手写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把勺子搁下来。“你觉得那个石头是灰的。”
“古镇那条河,河底铺的是青石板。但石阶旁边有一块大石头,颜色浅,是灰白色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落水的地方就在那块石头旁边。”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映着窗外的光。她伸手拿起勺子,又喝了一口。这一口不烫了。“我梦到过水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追问。她放下勺子,两只手搭在碗沿上,拇指压着碗口边缘。“昨天夜里画到一半的时候,我觉得纸上有水。其实没有。只是颜料太稀了,洇开了。”她看着碗里的粥面,“但我看见水了。灰的,不清,底下有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我伸手去够——没有够到。醒了。”
“够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火关了。砂锅的盖子揭开了一下又合上。他站在灶台前没有动。她坐在餐桌前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昨天没洗掉的灰色颜料,指甲缝里也有一点。她把它抠了一下,没抠干净。他从厨房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。他把毛巾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,推了一下。毛巾是热的。她拿起来擦手,擦到指缝的时候用力了一些,颜料蹭掉了一小块。
“那个梦,”他说,“你还梦到什么了。”
“有个人在水边。站在岸上。脸看不清。”
“男的女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个子挺高的。穿深色衣服。”
他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。她把手擦干净了,毛巾叠了叠放在桌角。“那个人不是你。”她说,“也不是我姐。我不认识那个人。”她抬起头看他,“你查过我落水那天的事故记录吗。”
“查了。”
“记录里有没有写,当时岸边还有别人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记录写的是‘无目击者’。但你被抱上岸的时候,岸上除了沈晚的书包和画架,还有一件外套。”
“什么外套。”
“灰色的。旧了。你妈说她没见过那件外套。她以为是路过的人留下的。她后来把那件外套扔了。”
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碗底干净。她站起来把碗洗了。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。她洗了一遍就把碗放回去了,碗沿朝右。她擦手的时候他说:“那件外套我找了很久。一直没找到。”
“也许就是路过的人。”
“也许。”
她转过身来看着他。他的右手搭在灶台边沿上,拇指压着台面的接缝处。压了一下,松开了。“你梦到那个人的时候,害怕吗。”他问。
“不害怕。”她说,“就是够不到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她走进画室把那幅扣着的画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画上自己趴着睡的样子还在,背面那行铅笔字也还在。她把画夹进了墙根那沓纸里,放在最上面。然后她走出来,穿上外套,准备出门。经过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铃。红绳昨晚松了,她还没系紧。她把银铃解下来,重新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结打得很紧,线头收得干净。她把银铃戴回去的时候铃铛碰了一下腕骨,叮。她听见了。
他在厨房里说了一句:“今天下午我早点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早点回来。”
她站在玄关,看着鞋柜上那张昨天的便签还贴着,纸角翘起来了一点。她伸手把它按了按,按平了。然后她拉开门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关上的声音,然后是碗被放进沥水架的声音。她走下楼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缝里的灰色颜料没抠干净,还有一点,嵌在指纹的纹路里,像一小粒洗不掉的灰。她没有再抠它。
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,和那截从母亲枕头下找到的红绳放在一起。两个东西碰了一下,软的和软的贴在一起。她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
外面天阴着,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吹得她外套下摆贴在了膝盖上。她走进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