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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铃之问 母亲枕头上 ...

  •   母亲枕头上多了一根红绳。

      那红绳是沈听晚给母亲换枕套时掉出来的。旧枕套一抽,枕芯上便落下短短一截,三四厘米,线头散着。

      颜色比她腕上那根深了一号,像被什么反复浸过,又晾干了。

      她捏起来看,绳股纹路和银铃上那根一模一样。她抖了抖枕套,没有第二截。红绳搁在床头柜上,换完枕套,她在床边坐下,等母亲开口。沈母的目光在那截红绳上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
      “你去了?”沈母问。

      “去了。”

      “谁告诉你地方的?”

      “你。”

      沈母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,盖住肩膀。手指在被沿上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“墓前那束花还在吗?”

      “在。我又放了一束新的。”

      “旧的谁放的?”

      沈听晚看着她。母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盆绿萝上,叶尖枯了一小片。“陆衍放的。”沈听晚说。

      沈母的手指在被沿上停住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截,拉到下巴。“他跟你一起去的?”

      “他没有进去。在墙外等着。”

      “等了多久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沈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沈听晚脸上。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舌尖转了一圈,又缩回去。沈听晚低头看那截红绳,伸手拿起来,放在掌心。“这根红绳,”她说,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
      沈母看着红绳。看了几秒,闭上眼。“在你姐姐的抽屉里。”

      “沈晚的抽屉?”

      “她的遗物。东西不多,一个书包,几件衣服,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里就这截红绳,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了什么,我看不懂,像是随手画的。红绳是她从银铃上剪下来的——她自己那枚。剪了一截,跟纸条放在一起。”沈母停了一下,“我以为她只是随手剪的。后来你出生了,银铃交到你手上,我才发现你戴的那根红绳太长,系了三圈还余一截线头。我就把这截红绳接了上去。两截接在一处,你戴了十六年。”

      沈听晚低头看掌心里那截红绳。很短,几厘米,颜色深得发暗,绳股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垢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腕上的银铃。红绳系了两圈,打结处有一处微微凸起的接点——她以前一直以为是绳结,现在才知道,那是两截绳接在一起的地方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。接点没动,被汗和体温磨得很光滑了。

      “那张纸条,”她说,“上面画了什么?”

      “我看不懂。一团一团的,像水纹,又像字,但不是字。”沈母睁开眼看她,“你姐姐什么都好,就是不爱说话。她走之前那几天,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。画完就抹掉,抹掉又画。我问她画什么,她不说。后来她走了,我在她书包里找到那张纸条。纸上画的和地上画的一样。我看不懂。也许她是在写什么,也许只是乱画。”

      沈听晚把那截红绳放回床头柜,和之前那颗沙子放在一起。母亲看着她的动作,嘴唇又动了一下,这次没有缩回去。“晚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怪我吗?”

      沈听晚的手停了一拍。“怪你什么?”

      “怪我没有早告诉你。怪我把银铃戴到你手上。怪我没有拦住她。怪我那天下午让她一个人去河边。”母亲声音很平,说到最后一句,尾音往下沉了一点,像一句话撑不住自己的重量。

      沈听晚看着母亲的手——搁在被子上面,指节肿胀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是凉的,掌心却有一点微微的汗意。“我不怪你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姐姐走的那天,”沈母说,眼睛看着天花板,“我在家里做饭。她跟我说去河边洗画笔,很快就回来。我说好。我炒了一个菜,等她回来吃饭。菜凉了,她没回来,我又热了一遍。热到第三遍的时候,隔壁阿婆跑来敲门,说河边出事了。我跑过去的时候,她已经被捞上来了。浑身湿透,脸是白的。你被放在岸上,裹着邻居的外套,哭得脸都紫了。银铃在你手腕上,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。”沈母的眼睛眨了一下,“她跳下去之前把银铃摘下来放在岸上。她知道她可能回不来。她把你推上去的时候,力气用完了。”

      沈听晚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。她低头看那截红绳,看那颗灰白色的沙子。它们并排放着,像两件从同一场梦里掉出来的东西。“她那天穿的什么衣服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碎花短袖。照片上那件。”

      “辫子是不是一个高一个低?”

      “她扎头发总是扎不匀。左边辫子高一点,右边低一点。我说她,她就笑,说‘反正会乱’。”

      沈听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拇指压在母亲手背上,压出一个浅印。她把拇指移开,浅印慢慢弹回来。“妈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”

      沈母转过头来看她。眼眶里有一点湿意,但没有溢出来。“很轻。说话慢,尾音拖一点。唱歌跑调,但她喜欢唱。洗碗的时候唱,走路的时候也唱。声音不大,就是一直嗡嗡嗡的,像蚊子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小时候睡觉之前会哼歌。没有人教你,但你哼的调子跟你姐姐哼过的一模一样。我听了心里发毛,后来就不让你哼了。”

      沈听晚坐在床边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碰在窗框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留着昨天从白菊茎上沾的绿汁印子,洗了一天也没完全褪掉。她站起来,把那截红绳和沙子一起放进口袋。口袋底部那张缴费单还在,折痕硌着指腹。“我明天再来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她走到门口,母亲叫住她。“晚晚。”

      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那枚银铃——你戴着。别摘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走出病房,下楼,走出医院大门。天阴着,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像要下雨又还没落下来。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新消息。她翻到陆衍的号码,看了一会儿,没有拨出去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碰到那截红绳和那颗沙子。她走出一段路,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住。

      枝丫上挂着几片还没掉尽的旧叶,风吹过来时晃了一下。

      她伸手摸自己的手腕。银铃在红绳上安静地挂着,红绳的颜色和她口袋里那截一样深。她用手指顺着红绳摸到打结的位置,摸到那个微微凸起的接点,两截绳相接的地方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。接点磨得很光滑,像一枚长在红绳上的小石子。她把银铃拨了一下——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铃铛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回到公寓时,玄关灯亮着。

      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。她拿起来——“粥在锅里。今天买了草莓。洗过了。”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。

      走进厨房,灶台上砂锅温着。她揭盖看了一眼,白粥。没有枣。旁边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盒,里面是草莓,红的,个头不大,盒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,写着“盐水泡过了”。

     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——甜的。她吃了两颗,把盒盖盖回去。她端起粥碗坐到餐桌前。

      喝了一半的时候,他回来了。他换鞋时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裤脚是干的,鞋底没有泥。他今天没去古镇。他走到厨房盛了碗粥,坐到她对面。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。她低头喝粥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第一次去古镇的时候,是几点到的?”

      他的勺子停了一下。“上午十点多。”

      “你去了河边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在河边站了多久?”

      “站到天快黑。”

     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。碗底干净。“下次去的时候,”她说,“别站那么久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收碗。他伸手接了她的碗,拿到水槽边洗。她站在旁边看他的背影。

      他洗了三遍。碗沿朝右,放回沥水架。她擦干手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截红绳和那颗沙子。

      她把它们攥在掌心里。红绳是软的,沙子是硬的,一个贴着另一个。她松开手,没有把它们拿出来。她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茶几上那幅画册还摊着。她翻开,看到夹便签的那一页——口袋里那些便签,一张一张的,已经厚厚一叠。她把今天的便签也塞进去,夹好。

      画册合上时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。银铃安静地挂在那里,红绳系了两圈,打结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。

     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凸起。然后她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雨开始下了,打在窗玻璃上,一点一点地,声音很轻。她没有睡着。她只是听着雨声,感觉腕间的银铃偶尔因为呼吸的起伏碰一下皮肤。

      过一会儿,沙发另一头陷下去了一点。她没有睁眼。但她知道他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

      黑暗里,她听见他翻了一页什么东西——可能是她放在茶几上的画册。翻页的声音停了。她听见他的呼吸,均匀的,比平时慢。她没有动。雨还在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铃之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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