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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0、画满之前 邮递员把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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邮递员把包裹直接送到了玄关。
是一只牛皮纸信封,尺寸比 A5 略大,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,邮戳清晰地印着南溪二字。信封正面写着沈听晚的名字,字迹微微向□□斜,每一处收笔都带出小小的钩。她就站在玄关处拆开信封,里面躺着三封旧信。
这不是新写的信,正是当年她留在南溪的七封,如今只剩下三封:一九九八年八月那封,十月那封,还有一封没有落款日期的。
信纸上旧有的折痕更深了,纸张边角被摩挲得发软,纸面落着一层浅浅的指印。看得出,这封信曾经被人反复拆开,读完,再仔细折好;隔一段时间,又再次拆开,重新折回原样。
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,只孤零零一行字迹:“剩下四封我留着。这三封给你妈。” 没有署名。
她捏着这三封信走进客厅。陆衍正站在厨房门口,安静地望向她。沈听晚把信轻轻搁在茶几上,和那一摞便签并排摆在一起。三封旧信,一叠便签。她陷进沙发,垂眸凝视信纸上层层叠叠的折痕。
“他看过了。自留了四封,退回这三封。”
“是哪四封?” 陆衍开口问。
“不清楚。或许是写他自己的,又或许,是写小晚的。”
她伸手,把那封没有日期的信纸慢慢展开。那句 “我累了” 的下方,多出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。原先的泪痕晕开纸面,把后写的字浸得有些模糊 ——“我知道。”
同样向□□斜,收笔带着细小的钩。是周远平。在旧信上,隔着经年的时光,在她那句疲惫的倾诉之下,轻轻写下了这三个字。退回信件的时候,他以这种方式回了话。
沈听晚将信纸仔细折好,放回信封。三封信整齐并排。她站起身,独自走向画室,停在那幅月亮的画作前。画案上那道灰蓝色的弧线依旧,左侧一小片还被云影遮掩着。她拿起软炭笔,顺着弧线的末端,向内轻轻补上短短的一笔。月亮于是比先前更圆了一点。
却依旧没有闭合,缺口还留在那里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,静静端详片刻,搁下炭笔。走出画室时,陆衍正立在客厅。
“那三封给你母亲的信,什么时候送过去?”
“明天。”
当夜,沈听晚独自坐在沙发上,把三封旧信按时间铺开。最先的是一九九八年八月,接着十月,最后是那封无日期的,三封信纸在茶几上斜斜排成一道斜线。她拿起手机,给沈梅发消息:“信他看过了。四封他自己留下,退回三封,嘱咐交给我妈。”
发送完毕,她把手机搁回桌面。约莫十分钟之后,屏幕骤然亮起。沈梅只回了简短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隔了一小会儿,第二条消息跳出来:“他回信了吗。”
沈听晚垂眼望向茶几上静静躺着的三封信,指尖在屏幕敲下两个字发送出去:“回了。”
那头再也没有消息。她摁灭屏幕,把手机放回茶几。
次日,她去往医院,把信封交到母亲手上。
沈母半靠在病床上,接过信封,扫过空白的封面,缓缓抽出信纸。读第一封的时候,她一言不发;翻到第二封,下意识把信纸翻向背面,依旧空空如也。读到第三封,目光停留在那句 “我累了” 上,久久不动。她定定看着下方那行浅淡的铅笔字迹。
“是他回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原来,他知道她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慢慢把三封信叠整齐,放回牛皮信封,将信封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两只手掌轻轻覆在上边。
“你姨妈这一辈子,一直在等。等周远平回头,等小晚长大,等有个人肯跟她说一句‘我知道’。后来,她不再等了,把这些信留给了周远平。周远平看完,写下‘我知道’。可之后呢,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沈听晚坐在病床边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得很短,指腹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也没有。她伸手拿起母亲膝头的信封,翻过背面,依旧一片空白,又轻轻放回原处。
“妈,那幅月亮,我画完了。没有把月亮补圆满,特意留了一道缺口。”
“留着缺口才好。” 母亲把信封挪到床头柜上,后背靠着床头,视线投向窗外那棵梧桐树。枝叶尽数舒展,绿得鲜亮发亮。
“你姐从前想画月亮的时候没有纸,就拿树枝在水面上画。一画完,水波一动,影子就散了。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画,一直画到离开那天。”
母亲缓缓收回目光,“你比她幸运。你有纸,画下来,就可以留住了。”
沈听晚坐在床边没有起身,目光落于床头柜上的三封旧信。
阿沁提起过的十七只纸船,周远平口中水面上的月亮,还有母亲说起过的蜡笔绘出的月亮。
沈晚曾经画过许许多多的月亮,浮在水面,落于纸上,留存于旁人零碎的回忆里。那些月亮,终究全都消散了。唯独她眼下这幅,可以好好留下来。
她站起身,将三封信收进床头柜的抽屉,拿起挎包。
“妈,我先回去了,明天再过来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走出病房。走廊里的阳光顺着玻璃窗倾泻而下,在地砖铺就的地面淌开一片光亮。经过护士站时,她下意识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腕。从前那一圈浅浅的印痕,早已消失不见。
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里还放着纸船、旧照片、棉线与红绳。指尖摩挲过纸船折叠起的棱角。
走出医院大门,外头天朗气清。风拂过梧桐树,枝叶翻卷,露出叶片浅浅的浅绿色背面。她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,掏出手机给陆衍发消息:“信已经交给我妈了。她说,缺口留着挺好。”
消息回得很快。
“嗯。今天还接着画月亮吗?”
“已经画完了。”
“画满了?”
“没有满,留了缺口。”
输入完毕,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出租车恰好驶到跟前。她拉开车门,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。车子驶离医院,她将身子往后靠住座椅,静静望向窗外。一棵棵梧桐树不断向后滑过车窗。她缓缓闭上双眼。
月亮终究没有画圆满,缺口就这样保留下来。
她在心里默数一遍口袋里的物件:纸船,三张照片,三截棉线,一截旧红绳。一共四样。相较从前,又少了一些重量。那些信件,终于交到了该交付的人手中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车外的天空澄澈蔚蓝。
沈听晚垂首望向自己的手。指甲依旧修得很短,指腹空无一物。她将手掌翻转过来,掌心向上。掌心里面什么都没有。而后,她缓缓攥紧拳头,复又轻轻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