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9、月亮 她落下第一 ...
-
她落下第一笔的时候,手歪了。
笔尖饱饱蘸过清水,又在调色盘上点下一抹淡灰蓝。纸面上落笔的一瞬,手腕偏开半寸,淡淡的水痕顺着纸张洇开,兀自拐出去一道弯曲的痕迹,像一道没有合拢的裂口。她静静望着这道歪斜的印子,索性换了一张新画纸。可第二笔下得依旧不稳,线条还是歪了。
她搁下笔,静坐片刻。窗外天色阴沉,薄薄的天光穿过百叶窗,一缕缕斜斜铺洒在画案上,映出画纸本身细密的横向纹路。她伸手旋开窗户,拉开一道窄缝。冷风吹涌进来,裹挟着楼下梧桐树新生嫩叶清浅的气息。
她重新蘸好颜料落笔。这一回,一道柔和的弧从纸面的左下方斜斜往右上方舒展延伸,弧线不长,只占去整幅画面三分之一的位置。笔尖停在弧线的末端。随后她换了一支笔,蘸上色调更重一些的墨色,沿着弧线的下边缘细细轻描。墨色缓缓渗进纸的纤维之间,晕出一处浅浅的缺口。
她放下画笔,往后退了两步端详。纸上孤零零只剩这一道弧,仿佛是一枚尚未封合的圆。默然凝望片刻,她拿起软炭笔,在弧线的左下角写下两个小字:月亮。字迹很小。写完便搁回炭笔,没有再继续往下画。
中午陆衍回家的时候,沈听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画册。他换好鞋,目光先望向画室。房门敞开,屋内的灯还亮着。他走到画室门口,低头看向画案上摊开的画纸。
“开始画了。”
“只画了一半。”
他迈步走进画室,低头端详那道孤零零的弧线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没有封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特意留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从画室走出来,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。两个人各自倚住身后松软的靠枕。她翻过一页画册,页面停留在莫奈的一幅睡莲。一汪碧绿的水面,光线自画面左上角倾泻而下,一朵朵睡莲静静浮于水上,花瓣边缘蒙着一层朦胧柔和的微光。她对着这幅画安静看了许久,而后合上画册。
“我母亲从前跟我说过,画月亮,就要画它刚从云后面探出来的那一瞬。不要画得满圆。一旦画满,那就不再是月亮了。”
“那你笔下的,就是它探出来的那一刻吗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指甲缝干干净净,方才作画之后她已经仔细洗过。“我画的,是它尚且还没有显露出来的时候。依旧隐在云层背后,只是那层云,已经渐渐变薄了。”
陆衍侧过头望向她。客厅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,下颌的线条较之数月之前,已经柔和不少。她并没有回看他,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一叠便签上。她伸手拿起便签,翻到最底下那一张 —— 上面写着:门锁密码是你生日。扫过一遍,又原样放回整叠便签的顶端。
接着她站起身,重新走回画室。站在画案跟前,凝望着那幅尚未完成的半成品。她拾起软炭笔,顺着原有弧线再补上浅浅一笔:一道淡淡的横线,自弧线左端向左延伸出去一指的长短。横线下方,又草草扫出一小片朦胧的云影,颜色极轻,仅仅数道互相平行的短线排布在一起。薄薄云影遮住了弧线左端小小的一截。
画毕,她放下笔,向后退开几步审视。月亮依旧没有形成完整的圆,左侧一小角隐没在云的后面。她拿出手机,对着纸面拍下一张照片。冷白色画室灯光之下,照片里那道灰蓝色弧线色泽更浅,那片云淡得几乎分辨不出,近乎纸张本身天然的肌理纹路。她把照片存入手机相册,关掉画室的灯,转身走回客厅。
陆衍还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。她挨着他坐下。
“明天我去疗养院,把这幅画拿过去给我妈看一看。”
“好,我陪你一块去。”
“你明天不是有会议吗?”
“下午的会已经往后调整了。”
她向后靠进靠枕。窗外夜色彻底沉落下来,街边路灯亮起,光线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屋内,在地板投下狭长的光斑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,肌肤空空荡荡,从前留下的那一圈浅浅印痕早已消弭无踪。她翻过手腕,把手轻轻搁在膝头。
“今天画月亮的时候,我的手发抖了。第一笔、第二笔全都画歪,直到第三笔才勉强落对。”
“先前那两张画坏的呢?”
“扔掉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丢掉。”
“因为线条歪掉了。”
他安静望着她:“就算歪了,其实也可以留下来。”
沈听晚没有应声。她取出手机,点开相册里那张半成品月亮的照片,云依旧掩住左侧小小的一角。锁屏之后,她把手机搁回茶几,重新拿起画册继续翻阅。翻到第三页时,她停住了。这一页印着一幅小画:一条静静的河,岸边立着一棵垂柳,柔长的柳枝垂落,拂过水面。她静静看了一阵,合上画册,起身走向卧室。
路过书房门口,她低头瞥见门缝底下,没有灯光透出来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那只铁匣子依旧安放在书桌上,底下垫着一块旧布,匣口封蜡上面深浅交错的划痕还清晰可见。她掩上书房门,走进卧室躺下身,被子拉到胸口。不多时陆衍也走了进来,在床的另一侧躺下。两人之间留开一小段空隙。
她仰面躺着,望向天花板上那块形似叶子的水渍,随后闭上眼。过了片刻,她翻过身,脊背朝外,面向墙壁。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,他也翻了个身,脸朝向她这一边。黑暗之中,两个人背靠着背,距离却并没有拉远。
她阖上双眼。银铃收在抽屉深处;铁匣子静置于书房;半成品的画留在画室;那轮月亮,尚且只画好了一半。意识慢慢沉落,她渐渐睡着了。
次日清晨,动身去往疗养院之前,她小心翼翼将这张画从画案上揭起。作画之初四边用胶带固定过,干透之后她撕去胶带,把画卷妥,收进牛皮纸画筒。这只画筒从前是用来存放《缺角》的。她拎着画筒出了门。
抵达疗养院病房的时候,母亲刚刚用完早饭。她坐在病床边,将画卷从筒中抽出来,缓缓摊开。
沈母倚靠着床头,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。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,画面上那道灰蓝色弧线显得愈发浅淡,那片云影几乎快要看不见。
母亲伸出手,指尖轻轻挨近纸面,指腹虚虚贴在画纸上,并没有触碰到颜料。
“这是月亮。”
“嗯,只画了一半。”
“那另外一半去哪了?”
“被云挡住了。”
沈母摘下老花镜,搁在床头柜上。她靠在床头,目光依旧落在这幅画上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又舒展开一片新生的嫩叶,色泽较之老叶要浅上一层。
“你小时候画的月亮,个个都画得很圆。每一年中秋,你都会拿黄色蜡笔涂圆圆的月亮,画完就贴在玻璃窗上。还说要等着月亮落下来接你回家。”
“这些事,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年纪太小。” 母亲伸手把画轻轻推到一旁,“这一幅反倒好。不必求圆满,自有它的模样。”
沈听晚把画重新卷起,放回牛皮画筒。她在床边又小坐片刻。母亲向她问起南溪那边的近况。她转述了周远平说过的话 —— 从前沈梅在河边拿树枝画月亮,一笔一画刚落好,转瞬便被流淌的河水冲刷殆尽。
听完之后,母亲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本该就是这样。月亮是留不住的。执意留住,反而就失真了。”
沈听晚站起身,将画筒靠放在床头柜一侧。她替母亲倒好一杯温水,顺手整理收拾了床头柜上零碎的物件。她拎起背包正要走出病房。
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晚晚。”
她脚步顿住。
“你这幅月亮。不要再补画圆满。缺口,就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出病房。走廊里的光线敞亮。她站在电梯口等候,低头望着手里的圆筒牛皮画筒。她把画筒换到左手,空出来的右手插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里依旧放着那只纸船、三张旧照片、三截白棉线,还有那截褪色的旧红绳。指尖抚过纸船起毛的折角。
电梯到了,她迈步进去,按下一楼。电梯门缓缓闭合,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身影:左手拎着画筒,右手深深揣在外衣口袋。
她静静凝视片刻镜中的自己,收回目光。
电梯抵达一楼,门向两侧打开。外头已经放晴,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住院楼门前的台阶上。她在台阶口稍作停顿,而后抬脚走下石阶,朝着停车的方向缓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