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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、不醒 那幅画从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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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幅画从画展撤回后,便一直静静靠在画室的墙根,无人挪动。
清晨整理画室时,她无意间翻出了它。画作被厚实的牛皮纸层层包裹,外头缠着两圈规整的胶带,封存得妥帖又郑重。她指尖扯开胶带,缓缓掀开牛皮纸——画名《不醒》,清晰映入眼帘。
画面里,陆衍侧身蜷在沙发上,平日里常年紧蹙的眉头全然舒展,一只手轻轻搭在腹间,唇角微微下压,褪去了清醒时的清冷克制,多了几分松弛的柔软。这幅画落笔于深冬,彼时室内暖气融融,他伏案小憩,睡得安稳沉熟。
她静坐一旁执笔描摹,全程未曾惊扰,待画作完工,也始终没有出声唤他。
早前画展征选作品,她将这幅画一并送出,挂在展厅最深处的墙角,低调却醒目,展签上清清楚楚印着《不醒》二字。
来往的观众途经此处,总会驻足停留,先凝望画中熟睡的人影,再转头望向她。
她彼时静立前台,默然承受着所有探究的目光,始终一言不发,未曾过半句解释。
此刻,她将画作从牛皮纸中取出,立在画案旁的墙侧。经年的颜料早已彻底干透,哑光的水彩表层,覆着一层细腻温润的纸纹肌理。
她静静凝望片刻,抬手拿起软炭笔,在画纸右下角的空白处,落下一行清浅小字:他不醒的时候眉头是松的。
写罢,她将画归位靠墙,与那幅未圆满的月亮画两两相对,并排而立。
月色画作留着一道缺口,流云轻掩边角,终未圆满;这幅画里,少年安然侧卧,沉眠未醒。
两幅画静静倚靠,画面齐齐朝向画案,在静谧的画室里,藏着两段温柔的过往。
午后,她如约去往医院。母亲今日气色大好,半靠在床头,低头翻看着一本泛黄的旧相册。
她推门而入时,母亲恰好停在一页老照片上——年幼的沈听晚扎着稚嫩的双辫,蹲在阳台一隅,认认真真画着一轮月亮。
蜡笔涂出的暖黄月色,浅浅贴在老旧的玻璃窗上,干净又纯粹。
她驻足门口,静静望了一眼照片。母亲闻声抬头,见了她,轻轻合上相册。“今天怎么过来了?”
“前几日忙着送信,没来看您,今日补上。”
母亲将相册搁置在床头柜上。她顺势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母亲的手上。
指节依旧带着些许浮肿,却已褪去往日暗沉的青灰,气色温润了不少。
她伸手轻轻覆上母亲的手背,掌心触到温软的温度,心头安稳几分。
静坐片刻,她轻声说起昨日画月的事:“那幅月亮我画完了,特意留了道缺口,还有一角被云影遮住,没有画满。”
母亲眉眼柔和,轻声接话:“记得我说的吧,留着缺口才好。”
“嗯。”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,指腹空空荡荡,不留半分痕迹。她收回手,轻轻放在膝头,忽然开口,“妈,我那幅《不醒》,您还记得吗?”
“哪幅?”
“画他在沙发上熟睡的那幅,之前画展挂在最里面的那一张。”
母亲微微思忖,片刻后缓缓点头:“记得。你跟我提过,说他睡着的时候,眉头是松开的。”
“嗯。我今日翻出来了,还在画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字。”
暖阳透过玻璃窗,软软铺在被褥上,映出棉布细腻的纹路,一室温柔静谧。
母亲静静看着她,语气平缓通透:“你从前画他,是因为他清醒时活得太紧、太绷,你想留住他难得松弛的模样。”她轻轻拢了拢盖在膝头的被角,轻声追问,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,他醒着的时候,也松弛安稳了。”
母亲抬眼望向窗外的梧桐树,枝叶尽数舒展,满目苍翠,绿得发亮。风吹叶动,细碎光影摇晃。“那你便不必再刻意画他了。”
“嗯。但这幅画,我想留着。”
“留着很好。”母亲语气温软,“往后夜深人静,他安然熟睡时,你还能看看,记得这份安稳。”
沈听晚端坐床边,再度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。常年佩戴的银铃早已不在,那圈浅浅的压痕,也早已被时光冲淡,消失无踪。她双手轻搭膝头,心绪沉静。
母亲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转瞬便收回,轻柔得像一阵风。“晚晚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那幅月亮画,下次带来给我瞧瞧。”
“明天就带给您。”
母亲轻轻颔首,缓缓闭上双眼,呼吸渐渐平缓绵长。沈听晚静坐片刻,起身收拾了一番床头柜的零碎物件。她拿起那本旧相册,翻回方才的页面,目光落回那张年幼画月的照片上。
照片右下角,留着一行浅浅的铅笔字,是母亲的笔迹:晚晚画月亮。蜡笔。那年中秋。
她小心抽出照片,翻过背面,还有一行更细微、极轻极淡的字迹,藏在时光里:她说等月亮下来接她。
指尖摩挲着老旧的相纸,她静静凝望照片里小小的自己,片刻后轻轻将照片归位,合上相册,放回原处。
走出病房时,走廊阳光澄澈明亮,铺得满地温柔。
她立在电梯口等候,低头看向手边的包,空空如也,今日未曾带画。她掏出手机,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:今日看到我小时候画月亮的照片了,妈说,我那时候总说要等月亮下来接我。
发送完毕,她收好手机。电梯抵达,轿厢门缓缓合拢。她垂眸看向空空荡荡的左手腕,指尖微顿,随即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藏住所有细碎心绪。
入夜归家,她径直走进画室。那幅《不醒》依旧靠墙静立。她蹲下身,细细凝望画中人。
侧躺的姿态松弛慵懒,眉头舒展,无半分紧绷。她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他的眉骨,纸面干燥粗糙,带着颜料沉淀后的质感。
收回手,她再度拿起软炭笔,转身在画作背面,落下一行沉静的小字:他现在醒着也松了。
落笔、收笔、翻回画纸正面,归位靠墙。
走出画室,便看见陆衍坐在客厅沙发上,低头翻看文件。她缓步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下。“我今日翻到以前画你的那幅画了。”
“哪幅?”他抬眸看她。
“你在沙发上睡着的那幅。”
“《不醒》?”
“嗯。我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写你现在醒着,也松弛安稳了。”
她没有看他,视线轻轻落在茶几那一摞整齐的便签上,心绪平和。
陆衍放下手中的文件,抬手拿起茶几上最老旧的那张便签——字迹朴素,寥寥数字:门锁密码是你生日。
他垂眸凝望片刻,轻轻翻回正面,妥帖放归原位。“那时候,你不知道是我写的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应答。
他收回手,轻放在膝头。她偏头望向他,冬日里时常紧绷的下颌线,此刻柔和了许多,眉头舒展,唇角松弛,眉眼间尽是安稳从容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一碰他的眉骨。触感温热,他没有闪躲,分毫未动。她随即收回手。“你后来,就再也没有失眠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彻底好的?”
“说不清,就慢慢好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落回明亮的客厅里。画室墙根处,两幅画静静相依。一幅月色留缺,藏着未尽的圆满;一幅佳人沉眠,载着过往的期许。
周遭静谧无声。良久,陆衍的小指轻轻伸过来,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,便停在原处,静静相触。
她端坐未动。窗外晚风掠过,晾衣架发出细碎轻响,温柔又绵长。暖意漫遍周身,心绪安然,她缓缓闭上眼,渐渐沉入安稳的睡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