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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8、归途 从南溪返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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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南溪返程的路上,沈听晚一路很少开口。
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。高速公路两侧,连绵的田埂向远方铺展,远处的山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色。她稍稍把座椅向后放平,侧过脸望向窗外。云层压得很低,沉沉悬在旷野上空,却始终没有落下雨来。
手探进外套口袋摸索,那只牛皮纸信封已经不在了,被留在了周远平家的桌面上。
口袋里还剩下三张旧照片、三截短短的白棉线、那只纸船,还有从前系银铃褪色的红绳。
指尖触到纸船翘起的折角,指腹轻轻蹭过去。纸船的边缘早已起毛,一道道折痕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她把小小的纸船取出来,搁在自己的膝盖上。船体很窄,约莫只有两根手指并排那样宽,船底那块灰褐色的水渍印痕依旧清晰。她默然看了许久,又将它重新放回衣袋。
“他还是没有说到底要不要过去。” 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 陆衍应了一声。
“他把那张地址纸条收进了左胸口的口袋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应该不会去的。”
陆衍没有再接话。车子驶入隧道,隧道内的灯光一道道掠入车厢,光影飞快地闪烁。
驶出隧道之后路面豁然变宽,遥遥已经能够望见沪市方向成片楼宇淡淡的轮廓。她拉下遮阳板,隔开侧面斜斜照进来的日光。
又行驶约莫四十分钟,车子驶离高速,进入市区。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,晚高峰的车流尚未完全消散。
在路口接连等过三组红灯,车子才拐进通往小区的街道。陆衍停稳车子,熄掉引擎。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在车厢里坐了片刻。
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腹干干净净,没有厚茧。她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头。电梯轿厢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她后背轻轻靠着轿厢内壁,静静望着跳动向上的楼层数字。
陆衍站在她身侧,右手揣在外套口袋,拇指松弛,没有捏住任何物件。
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,她走出去,来到自家门前。门锁识别到她的指纹,锁舌轻轻弹开。推门而入,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。
鞋柜上压着一张便签,是陆衍清晨出门之前留下的字迹:“粥在锅里。” 她拿起便签翻过背面,还有一行字:“你一个人去的。下次叫我。” 她将便签仔细折好,收进口袋。
走进厨房,灶上的砂锅依旧温着。掀开盖子,一锅清润的白粥,里面没有放红枣。她盛好两碗粥,端到餐桌。陆衍换完鞋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默默喝粥,筷子磕碰碗沿,只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。她喝了一口,粥还很烫,于是轻轻吹了吹。陆衍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喝到一半,她放下手里的勺子。
“那七封信,他全都留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当时连拆都没有拆开。”
“或许等到夜里,他会拿出来读。”
她低头凝视碗中的白粥,米粒沉沉沉落在碗底,米汤熬得稠厚。她拿勺子轻轻搅动。客厅墙壁上,《云和空白》与《缺角》两幅画作并排悬挂着。她偏过头望了那两幅画一眼,随即仰头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,碗面干干净净。
她起身准备收拾碗筷,陆衍伸手接了过去,走到水槽边清洗。他依旧洗了三遍,洗完之后将碗沿朝右,整齐摆进沥水架。等他擦干手上的水,沈听晚正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明天我要去疗养院。跟我母亲说一说南溪这边发生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上班吗?”
“要上班,下午我就回来。”
她转身走进画室,拧开室内的灯。墙面上那幅画还维持着原先的模样:蹲伏的人影,一张空白的脸,水纹的末端被厚厚的一层白颜料盖住。她伫立在画前静静凝望片刻。随后拿起软炭笔,在画案上铺好一张崭新画纸。
笔下缓缓淌出宽阔的河面,水纹自左向右悠悠漾开;石阶顺着岸边向下伸入河水,第三级那处缺损的石角上,蹲着小小的一个人影。小人手中握着一根树枝,枝梢探进流动的水里。画完之后,她搁下笔,在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:**周远平说她在河边画月亮。画完就被水冲了。**
她把画纸收进画夹,炭笔放回笔筒,关掉画室的灯。走出来的时候,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。她挨着他身边坐下,两个人各自倚靠着松软的靠枕。她翻开手边的画册,翻到第四页;他滑动手机里的工作文件,屋子里没有一点声响。
沉寂了一阵,她合上画册。
“明天,我打算画月亮了。”
陆衍侧过头看向她:“是改那一幅吗?”
“重新画一张。不和《云和空白》放在一起。”
“大概什么时候能画完?”
“说不好。也许明天,也许要更久。”
她把画册搁到茶几上。茶几上还摞着一叠便签。原先那一沓沈梅的旧信已经留在了南溪,如今桌面上只剩下便签,还有从前他写下密码的那张纸条:门锁密码是你生日。她伸手拿起这张便签,翻过背面,纸面空空如也。她把它放回整叠便签的最上方。
而后她向后靠进沙发软垫的靠枕里,闭上双眼。陆衍坐在一旁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小指悄悄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就那样停留在原处,没有移开。她没有动。
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斜斜落进来,在地板投下狭长的光亮。她睁着眼望向天花板,那块形似叶子的水渍印记隐在昏暗中,轮廓已经变得模糊。她又合上眼皮。
银铃收在抽屉深处;小木匣安放在书房;那一叠旧信留在遥远的南溪;小小的纸船依旧揣在外套口袋。她在心里面一一清点这些物件:纸船、银铃、木匣、便签、三张旧照片、三截白棉线。一共六样。较之从前,已经少去两样。
一件件往事顺着物件缓缓在心底掠过。就这样,靠着沙发,她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