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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7、南溪 出发的时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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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的时候是清晨六点。
天色刚刚破晓,清晨的公路上车流稀少。沈听晚坐在副驾,膝头搁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那一沓沈梅写给周远平的旧信,她从中取出一封放回了陆家老宅的井边,余下的仍旧收在这只信封之内。
信封的正面空空荡荡,没有写下一字一句。她用拇指轻轻摩挲、按压着信封的边角。
车子驶上高速之后,她把信封收进仪表盘下方的储物格,合上盖子。随后身子向后靠住座椅,闭上双眼。
陆衍车开得很稳,每次变道总会提前打好转向灯,回方向的动作利落柔和。耳边萦绕着低沉平稳的引擎轰鸣,困意慢慢漫上来,她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等她再度醒过来,车子已经驶离高速,拐进一条乡间省道。道路两侧铺展连片的稻田,早稻刚刚插下,浅浅的水田映着一层灰白朦胧的天光。她瞥了一眼导航,距离南溪还有二十公里。伸手拉下遮阳板,斜斜挡住侧面斜射过来的光线。
上午十点半,车子停在了老供销社宿舍的楼下。她推开车门,立在单元楼门口,抬头望向这栋老旧的红砖楼房。外墙上攀附的枯藤较之从前愈发繁密,藤蔓一路蜿蜒,直爬到三楼的窗台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是坏的。往上走的时候,她重重跺了两下脚,灯依旧沉寂,没有亮起。
二〇一室在三楼靠里的尽头。她站到门前,抬手轻轻敲了两下,老旧铁门撞出沉闷厚重的响声。门内毫无回应。她又叩了两下。十几秒过后,里面才慢慢传来拖鞋蹭过水泥地面的脚步声,走得十分迟缓。门锁咔哒一转,房门拉开一道窄缝。
周远平出现在门缝后面,身上是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比上一回相见时更加蓬乱,下巴覆着一层疏于打理的短胡茬。他先看见沈听晚,目光又移向她身后的陆衍,这才把门再开大了一些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,来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里比上次来时显得更为幽暗。窗帘严实地拉着,仅有一丝微光从厨房那边渗进来。一张折叠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白粥,粥面结起一层硬硬的米皮。旁边搁着一盒降压药,几粒药片散落在盒盖之上,没有收回去。周远平伸手把散落的药片拢回药盒,端起那碗冷粥放到灶台,而后缓缓在床沿坐下,两只手掌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沈听晚坐到折叠桌边,从衣袋掏出那张曾经反复折叠过的纸条,轻轻推到桌面中央。周远平垂眼看向纸条,却没有伸手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沈梅的地址。她在南边的小镇租了房子,托我转交给你。”
周远平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条上,一动未动。房间陷入一阵静默。窗台上那一排空玻璃罐子被穿窗而过的微风拂得轻轻晃动,一只罐子磕碰到旁边的罐身,响起一声细碎轻响。他终于移开目光,落回桌上那盒降压药。
“她什么时候把地址交给你的。”
“昨天,在古镇那座石桥上。她本来打算去墓园,走到桥头就再也走不动了。”
“她的脚不好吗。”
“她说路走得多了便会疼。”
周远平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居家拖鞋,鞋底外侧已经磨得倾斜。他脱下其中一只拖鞋,脚趾微微蜷起。他左脚的小半截小指是缺失的,断口处平整。
“从前她走路很快。还在哈尔滨的时候,她每天清早要走上两站路去厂里送饭。步子迈得大,我跟在她身后,有时候都得小跑才能够追上。”
沈听晚安坐在折叠桌旁,手平放在桌面上。她垂眸望着那张纸条 —— 上面写的并不是眼前这栋红砖楼、他现在的住处,而是属于沈梅,那一处远在南方的落脚之地。
“后来她离开哈尔滨,去了南边。这些年她一直保存着你写给她的信。那些曾经被退回去的信件,她没有丢掉,全都留了下来。”
周远平把那只光着的脚重新踩回拖鞋里。他终于伸手拿起纸条,目光落在纸上沈听晚横平竖直的字迹上。端详片刻,又翻过纸条,背面是一片空白。他把纸条搁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算过去了,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了,她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,我也变了。” 他垂着眼,望着膝头的纸条,“她以前在信里写,‘我累了’。其实我也累。倘若两个身心俱疲的人再碰面,只会更加疲惫。”
沈听晚静静坐着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腹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厚茧。她从包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,把封存其中的信一一取出来,平铺在桌面上。一共七封,依照时间顺序依次排开。最早一封写于一九九八年八月,最晚的一封没有落款日期。
“这些信,你一直都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是她写给你的。你留了这么久,心里其实是想还给她的吧。”
周远平没有应声。他拾起膝头的纸条,对折两下,小心放进左胸口的衬衫口袋。口袋正贴着心口。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袋。
“先收在这里吧。以后再说。”
沈听晚站起身,将七封旧信重新收拢,放回牛皮纸信封,把信封留在桌上。
“信就留在你这儿。如何抉择,交给你自己。”
她的视线掠过窗台那一排空玻璃罐,罐口全都朝下倒扣着,被洗刷得干干净净。沈梅曾经跟她说起,当初她过来的时候,只朝这一排罐子望了一眼,便转身离开了。她收回飘忽的思绪。
周远平依旧坐在床边,没有起身。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搭在牛皮信封的边缘。沈听晚转身走向门口。就在她快要跨出去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叫住了她。
“那幅画,月亮你画出来了吗?”
她脚步顿住。“还没有。”
“你姐姐从前也爱在河边画月亮。就拿一根树枝,在水面的泥滩上勾画。画完之后,她就站在边上静静看上一会儿,等着河水过来,把痕迹冲刷干净。她反反复复画过好多次。我一直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。或许在她心里,月亮本就是留不住的东西。”
沈听晚站在门边。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腕,那里已经看不见从前那一圈浅浅的印痕。她把手悄悄插进外套口袋。
“她有没有给你折过纸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曾经给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折过,一共十七只。”
周远平沉默下来,没有再接话。
沈听晚拉开房门往外走,陆衍紧随其后,轻轻带上这扇铁门。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,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死寂,亮不起来。踏出单元大门,外头的日光较之方才进来的时候炽盛了几分,暖暖铺洒在红砖墙面之上。
她站在楼门口,拿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,没有新消息。随即把手机收回口袋。陆衍就站在她身侧,右手插在外衣口袋,手指松弛地收拢着。沈听晚低头望了一眼他放松的指节,抬步朝前走去。两人坐进车里。
陆衍启动车子的时候,沈听晚侧过头看向后视镜。三楼那扇窗帘拉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,有个人静立在窗后。隔着一层玻璃,看不清完整的脸,可露出来那半张脸部轮廓,依稀和那日门缝之中她所见到的模样重合在一起。
她收回目光。车子缓缓驶出狭窄的街巷,拐上宽阔的主路。这时她拿出手机,给沈梅发出一条消息:“地址已经交给他了。他没有明确说要不要过来。”
消息发送完毕,手机搁在膝头。没过片刻,机身轻轻震动。她点开屏幕,沈梅只回复简短两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手机重新收好。车子朝着高速的方向驶去,沿途的街灯次第亮起。她向后靠住座椅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