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106、画展之后 画展结束的

　　画展结束的第三天，她独自去往陆家老宅。

　　这件事，她没有告诉陆衍。租来的车子握在自己手里，一路开往古镇。清晨出门时，陆衍正在书房通电话，她走过走廊，瞥见门缝底下淌出一线冷白的灯光，终究没有抬手敲门。她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外套，衣袋里静静揣着一封信 —— 是从沈梅写给周远平的那一叠旧信当中抽出来的，一九九八年八月的那一封。她想把这封信放回井边。母亲早就跟她说过，那口井已经填埋完毕，厚重的石板重新盖好了。从前她始终没有过来，这一回，她想来亲眼看一看。

　　立夏过后气温反倒骤然回落，古镇比上一回到访时更加阴冷。巷子里的梧桐树抽出簇簇新叶，嫩叶尚未舒展，一卷一卷蜷曲着，叶边泛着淡淡的红。她把车停在石桥桥头。刚跨下车，河面上的风迎面扑过来，寒气钻进衣襟，她抬手往上拉了拉外套的拉链。

　　陆家老宅的铁门紧闭着。门并没有上锁，只用一圈细细的铁丝缠绕捆住。她俯身解开铁丝，轻轻将门推开。院内一派荒芜，杂草疯长，已经漫过膝盖，青石板路面落满干枯的残叶。后院的那口井静立在院墙的角落，厚实的石板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，四周一圈旧水泥还留着，长年累月被雨水反复浸泡，已经浸成暗沉的黑。

　　她蹲下身细看。水泥的缝隙之间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，和河边石阶缺角处蔓延的是同一种绿。她伸出手指探进缝隙摸索，指尖只触到湿冷的青苔，空空如也。而后她从口袋取出那封泛黄的信。她把信封平放在石板的正中央，才刚搁下，一阵穿院而过的风掀动纸页，她慌忙伸手按住，又就近搬来一小块碎石压上去，牢牢压住信笺。

　　她缓缓站起身。风扫过整座院子，齐膝的杂草齐齐向一侧倒伏。她静静伫立在井边，默然伫立片刻，才转身走出院子，依旧拿铁丝把铁门重新缠紧。

　　走出狭长的巷子，行至石桥桥头，她猝然看见了那个人。

　　是沈梅。

　　她倚站在石栏杆旁，手中捧着一束白菊，经过风吹，花瓣已经微微蔫垂。望见沈听晚从巷口走出来，沈梅脸上没有一丝惊诧，也没有躲闪。她垂眸扫了一眼怀中的白花，而后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沈听晚。

　　“你去过老宅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我把信放回井边了。”

　　沈梅依旧低头凝视手里的白菊。今日她没有穿那件深灰色外衣，换了一件浅蓝色棉布衫，长发束在脑后，露出两只耳垂，耳上空空的，没有任何饰物。

　　“我原本打算去墓园。可是走到桥头，就走不动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脚疼，走多了路。” 她垂目看向脚上一双旧布鞋，鞋底已经磨得极薄。她将花换到左手，右手轻轻搭在石桥的栏板上。一整个上午被日光晒过的石栏，还留着一点温温的余温。她的目光飘向脚下流淌的河面。“你母亲跟我说，你的画展结束了。就是那幅《云和空白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幅画上，月亮出来了吗？”

　　“还没有。我还没有画。”

　　沈梅斜靠着石栏，视线从河面慢慢投向远方。桥的另一端，一位老者推着小车缓缓经过，车上摞着一堆竹筐。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一阵一阵，而后渐渐消散，归于寂静。

　　“前些日子，我去疗养院看过你母亲。她坐在窗边晒太阳。我就站在病房门外，没有进去，她并没有看见我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进去见见她。”

　　“我也说不清。只是脚步沉，怎么都迈不进去。”

　　她又把白菊换回右手握着。捆住花茎的棉线松脱开来，洁白的花瓣无力地向下垂落。

　　“你有空帮我跟你母亲说一声，我回来过一趟。”

　　“这话，你应当亲自跟她说。”

　　“我不去了。”

　　沈听晚立在桥头。河风拂过来，将沈梅身上那件浅蓝色棉布衫紧紧贴住她单薄的腰侧。她瘦得厉害，宽大的衣裳空荡荡悬在身上，仿佛只是挂在了一副衣架之上。沈听晚的目光落向她搁在石栏的那只手：指节宽大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指腹布满经年劳作磨出来的老茧。就是这一双手，从前折过纸船，写过一封封书信，也曾为别人撑起雨伞。沈听晚收回视线。

　　“你要走了是吗。”

　　“嗯，明天就动身。”

　　“去哪里？”

　　“回南边，我一直住着的地方。”

　　沈梅伸手从衣袋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，递了过来。沈听晚伸手接过，缓缓展开，一行字迹映入眼帘：南溪城东老供销社宿舍三号楼二零一。那正是周远平居住的屋子。

　　“我去找过周远平了。那些信，终究是到了你手上。我上门的时候，他跟我说你来过。我说我知道。他邀我进屋坐坐，我回绝了，转身就离开了。”

　　“你想见他，却不愿意进门。”

　　“是见过一面，只是没有踏进门里。”

　　她重新把花换到左手，右手从微凉回暖的石栏上收回来，插进衣袋。

　　“你姐姐还在世的那一年，我离开了这座古镇。后来我也曾去找过他，一路追到哈尔滨。等我寻到的时候，他已经定居南溪，独自过日子。窗台上摆着他的降压药，旁边还排着一排洗干净的空玻璃罐子。是他自己刷洗出来的，我始终不知道，他留着那些空罐子，究竟想用来做什么。”

　　她低头望一望脚下那双鞋底单薄的旧布鞋。

　　“我就远远看了他一眼，便转身走了。他也没有开口留我。”

　　沈听晚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站在风里，风掀动纸条的边角，轻轻扑打着她的指尖。她垂眸望向桥下奔流的河水，水流撞在石阶那块缺损的角上，溅起星星点点细碎的水花。

　　“那把伞，你留在旅馆了。”

　　“是啊。那把旧伞陪了我许多年，木骨开裂之后，还缠过好几圈胶带。我不想再带着它继续赶路了。”

　　“以后，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
　　沈梅依旧站在桥栏边，垂眸端详手中的白菊。饱受风吹之后，洁白的瓣尖已经蔫软，泛出淡淡的浅黄。她俯身，将整束白花搁放在石栏之上，花靠着石立柱，一簇花瓣朝向河面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她直起身子。

　　“你姐姐以前唱过的那首童谣，阿沁跟你提起过吗？”

　　“月光光，照地堂。”

　　“后面还有几句。阿妈带我去看龙船。龙船唔怕风，阿妈带我去看灯笼。灯笼唔怕雨 ——”

　　话音骤然顿住。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，没有笑意。

　　“后面的词句，我已经记不清了，就只余下这几句还记得。从前你姐姐在家洗碗的时候，就站在灶台边上小声哼这支歌。那时候我就在屋外，她并不知道，我全都听见了。”

　　她把手从口袋抽出来，往上拉紧身上的棉布衫衣襟。

　　“我走了。”

　　沈梅转身，缓步走下石桥，顺着河岸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。步子走得很慢很沉，磨损变薄的鞋底踩过石板，拖出一阵轻微拖沓的声响。走出几十步之后，她停下脚步，立在河岸边，望向水里露出水面的第三级石阶，那处缺角上的青苔，颜色深得异于别处。她静静伫立片刻，而后重新迈步，身影拐进巷子入口，一堵灰墙之后，人便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
　　桥头只剩下沈听晚一个人。

　　那束白菊依旧斜斜搁在石栏上，花瓣朝着滔滔河水。她走上前，伸手把花抱起来。捆扎花茎的棉线已经松垮，她动手重新绕上两圈，仔细系牢。她抱着白花回到停车的位置。临上车前，她再一次展开那张纸条看过：南溪城东老供销社宿舍三号楼二零一。她小心折好，收进外套口袋，拉开车门坐进车里。

　　引擎发动的一刻，她拿出手机，给陆衍发去一条消息：“我在古镇碰到她了。她把周远平的地址给我了。”

　　消息回复来得极快：“你独自去老宅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信放回原处了？”

　　“放回去了。”

　　敲完最后一行字，她把手机搁在副驾。车子驶离古镇的时候，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石桥。石栏上空空荡荡，方才搁置的白花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副驾座位上，花瓣朝向车窗。驶上开阔的大路之后，她把车窗推开一道缝隙，穿堂而过的风拂动柔软的花瓣轻轻摇晃。片刻之后，她重新关上窗，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平稳前行。

　　回到家中已经是午后时分。推门进屋，玄关的灯亮着。鞋柜上压着一张便签。她拿起来，是陆衍的字迹：“今天公司开会，会晚些回来。砂锅里温着粥。” 翻过背面，还有一行：“你是一个人过去的。下次要去，记得叫上我。”

　　她将便签折好收进口袋。走进厨房，灶上的砂锅尚有余温。掀开盖子，一锅清清淡淡的白粥，里面没有放红枣。她盛出一碗，坐在餐桌边慢慢吃。吃到一半，又再度摸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，反复看了一遍：南溪，城东，老供销社宿舍，三号楼二零一。仔细折妥之后放回衣袋。喝完粥，她洗净碗碟，碗口朝右，整齐摆进沥水架。

　　随后她走进画室，拧开灯光。墙面上依旧挂着那幅画，画中是一个蹲伏的人影，脸庞留作一片空白，水纹的末端被一层厚厚的白颜料覆盖。她伫立着静静看了许久。而后取过软炭笔，在画案上铺好一张崭新画纸。

　　纸上缓缓铺展开一条宽阔的河流，水纹自左向右悠悠漾开；石阶从岸边一路探进水里，第三级那处熟悉的缺角之上，画了一个小小的蹲坐人影。小人手中捏着一根细树枝，枝梢探进水面，撩出几圈浅浅涟漪。画作完成，她于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：她把花留在了桥栏上。

　　她把画纸收进画夹，炭笔放回笔筒，关掉画室的灯。走出来，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墙壁上并排悬挂着《云和空白》与《缺角》两幅画作。她抬眼望着两幅画，沉默许久。接着拿起手机，对着陆衍的对话框敲下一行文字：“明天陪我去一趟南溪。我们把地址交给他。”

　　发送完毕，手机静静搁在自己的膝头。

　　窗外暮色沉沉，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她就坐在沙发上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归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