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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5、画展闭幕 画展的最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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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展的最后一天,有人悄悄来了。
清晨许念抵达画廊,看见门外台阶上搁着一只白瓷碗。碗内空空荡荡,碗底倒扣着压在地面,底下掖着一张纸条,边角被穿巷而过的风掀起。她拾起纸条,纸面是铅笔写下的一行字迹,笔画微微向□□斜,末尾收笔带着熟悉的小钩:碗还你。谢谢。
没有署名。翻过纸条,背面一片空白。她端起那只白瓷碗细看,碗壁外侧一道细密裂纹自碗沿一直延伸至碗底,裂痕曾经修补过,接缝处留着浅浅发白的痕迹。
许念认出来了。这正是从前沈听晚从旧灶台收起来的那只碗,后来被她带来画廊,收在工作室的柜子当中。
如今它以倒扣的姿态被送还回来,和当年沈梅搁在灶台上的模样分毫不差。
许念把碗拿进工作室放回柜中,再将那张纸条仔细折好,放到前台。
沈听晚到画廊时,许念正在整理剩余的展册。十几本厚厚的册子整齐码放在前台台面。
“今天是展期最后一日,下午五点撤展。陈默中午过来帮忙拆卸画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口多出来一只碗,是沈梅送回来的。”
沈听晚独自走到工作室。那只白瓷碗依旧碗底朝上扣在柜子里面,修补裂纹的那一面正对着柜门。
她蹲下身凝视接缝,修补所用的物料,和从前陆衍修补这只碗时用的完全一样。她缓缓起身,合上柜门。
随后她走进空旷的展厅。墙上所有画作尚且悬挂原处:三联画、《云和空白》、《缺角》,靠墙一溜还摆着那些风景与静物。
她慢慢绕展厅走了一圈,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许念在前台翻阅展册的细碎声响。她停在《云和空白》面前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框右下角卡着的三截白棉线。棉线还留在原处。她收回手。
正午时分,陈默如约赶来。他拎着工具箱,随身带了几块柔软的防护布。进门先环视一遍展厅,便上前开始卸画。
他动作做得很慢,每取下一幅,都拿软布仔细裹住画框边缘,再平放在墙根。许念站在一旁贴便签标签,在每一幅画的背面写下画名与尺寸。
卸到三联画的时候,陈默稍作停顿。他把三幅并排倚靠在墙面上,往后退开半步端详片刻:“以后收回去重新挂,这三幅依旧摆在一起吗?”
“还是挂在一起。” 沈听晚答复。
他颔首,继续往下拆卸。待到取下《云和空白》,他直接将这幅画从挂钩上拿下来,转身递向沈听晚:“这幅,你自己拿吧。”
她伸手接下。画幅不大,抱在怀中大小刚好。她垂眸望向画面上的云和那一大片留白,随即翻过画的背板。背面空空,尚未粘贴任何标签。她取过一支笔,在背板上缓缓写下一行字:月亮留给看的人。
写完之后,她把这幅画斜斜靠在墙根,和其余画作分开放置。
等陈默取下《缺角》,沈听晚又伸手接过来。画上依旧是自水底望向岸上的视角,石阶那一处缺口沉静地留在画面里。
她把《缺角》挨着《云和空白》一并立在墙根,两幅画的画面朝向展厅内侧。她蹲下来静静望了片刻,便起身继续帮忙打包画具。
下午三点多,陆昀来了。他没有径直走进画廊,只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望。许念抬眼看见了他,出声招呼:“进来吧。”
他迈步走入展厅。大半画作已经拆除,墙面留下一块块空白,仅剩三联画尚且还挂在墙上。陆昀站在三联画前方伫立观望许久,才走到沈听晚身边。她正蹲在地面,用软布捆扎画框。
“我过来跟你说一声。陆氏法务部的周济,事情已经了结。人调到外地分公司去了。陆氏内部一批和他有所牵扯的人员也做了清理。”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,语气平淡,“当初你的画展,有人私下向媒体递消息,打算压下舆论。我也查清楚了,是周济以前的下属,现在那边已经叫停。”
沈听晚扎紧手里的软布,慢慢站起身。“你特意过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“毕竟我姓陆。从前陆家犯下的错,我没有办法全部弥补,但能厘清一件,便厘清一件。” 他望向展厅一面面空出来的白墙,“往后我不会再插手你的生活,也不会干涉陆衍。”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门。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那口旧井已经填好了,石板重新盖回井口。我后来去看过,水泥完全干透了。”
推门出去,门上悬挂的风铃叮地一响。沈听晚独自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,手心还攥着那块柔软的包布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指甲缝干干净净,既没有作画残留的颜料,也不见从前沾过的青苔。她把手深深插进外衣口袋。
五点钟,撤展正式结束。许念关掉前台电脑,把展册收进柜子。陈默将最后一箱画框搬上车,运往画廊后方的储藏室。沈听晚怀里抱着《云和空白》与《缺角》,站在画廊门口。许念锁大门的时候,她低头看向脚下地砖,那块深褐色的旧污渍依旧留在原处。
许念锁好门转过身,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:“还是不擦掉吗?”
“不擦。”
陈默从货车上跳下来,站到许念身侧。三个人一同立在画廊门外。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,昏黄的光轻轻洒落在橱窗玻璃上。
沈听晚低头看向怀中的两幅画,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。
路过街边垃圾桶时,她脚步顿住。她掏出手机,点开那张沈梅站在旅馆窗前的照片。
照片之中,窗外石阶的缺角、窗台上浅浅的划痕、桌角露出来的布包边角,一一清晰可见。
她默然看了许久,锁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中,沈听晚将两幅画挂上客厅的墙面。原先准备安置三联画的位置,如今留给了《缺角》与《云和空白》。左边是《缺角》,右边是《云和空白》,两幅画之间留出一拳宽的空隙。她往后退了两步,静静打量。
之后她走进画室,从画案的边角拿起那本旧杂志,翻到四十七页。当初她写下的那句有人记得你依旧留在纸面上。
她合上杂志,放回画案原处。走出画室,书房的门紧闭着。那只铁匣子就在书房里面,底下垫着旧布,封蜡表面的划痕清晰如故。她没有抬手推门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的砂锅还温着。掀开盖子,锅里是清清淡淡的白粥,没有放红枣。砂锅一旁的台面上倒扣着一只白瓷碗。沈听晚伸手把碗翻过来。碗壁外侧同样一道细密裂纹,修补过后的痕迹清晰。这一只,和沈梅归还到画廊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陆衍正好从书房走出来,看见她站在灶台前。
“沈梅把那只碗还回来了,放在画廊,许念收好了。家里这只,跟它是一对。”
“嗯,原本就是一对。”
“一对。”
“当初修补的时候两只一起补的。一只被你失手摔碎过,另一只,沈梅一直留着。”
沈听晚垂眸看着台面上的瓷碗,碗沿朝向右侧,挨着旁边崭新的饭碗并排摆开。她盛好两碗白粥,一碗推到陆衍面前,一碗留给自己。两个人隔着餐桌相对坐下。她喝了一口热粥。安静之中,筷子轻轻碰击碗沿,响声极轻。喝到一半,她放下勺子。
“今天陆昀来过。他说周济那边的事全部处理完毕了。”
“我知道,他已经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还说往后不会再来干涉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她重新低头喝粥,碗底吃得干干净净,没有剩下一点米浆。吃完之后她把碗拿到水槽边,陆衍伸手接过去清洗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,他一共冲洗三遍,洗完依旧把碗沿转向右边。等他擦干手上的水渍,她轻声开口:“画展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幅画,要画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等月亮出来吧。”
陆衍望向客厅墙壁,两幅画作安安静静悬于墙面。
沈听晚走到沙发边坐下,他随之坐到沙发另一头,两个人各自倚靠着松软的靠枕。
她随手翻开画册,停在第四页。窗外起了风,阳台的晾衣架轻轻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。她翻过一页。
书房里的铁匣子;抽屉深处的银铃;内侧衣袋揣着的纸船;茶几上叠放的旧信。还有便签、旧伞、一缕头发、碎片、三截白棉线。一共八样东西,全都安安稳稳地留在身边。
她轻轻闭上双眼。客厅的灯光温和地漫开,陆衍安静坐在她的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