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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4、记得的人 消息是沈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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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沈明哲转发来的。
一张私信截图。发信人昵称是“阿沁”,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河面水景,朦胧不清。私信正文篇幅不长,字字恳切:
“你好。我在网上看到关于你姐姐的报道。我是古镇本地人,小时候就住在东河边。我认识沈晚,她以前常常来河边画画。
我那时候才六岁,总跟在她身后跑。她教我折纸船,放进河里,告诉我船会带我去找妈妈。我一直当真。后来她不在了,我妈妈跟我说,别等了,船不会回来了。我今年三十岁,偶然看到她的故事,只想告诉你们——我记得她。她一共给我折过十七只纸船,我数得清清楚楚。”
沈听晚此刻正坐在画廊前台后。今日许念休息,整间展厅空荡荡的,只剩她一人。她看完截图,静静将手机平放台面,双手轻搭在膝盖上,身姿安稳。窗外巷弄静谧,有孩童轻快跑过,细碎的脚步声轻轻掠过,转瞬消散。
她再度拿起手机,目光定格在那句朴素的字句上:十七只纸船。我数过。
指尖微动,她点开与沈明哲的对话框,敲下一行字:“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有,她留了手机号,说想见见你。”
沈听晚保存下号码,通讯录备注栏先敲下“阿沁”,停顿片刻,又删去重来,改成了“古镇·阿沁”。随即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只响了两声,便被接通。听筒里传来轻柔的女声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淡淡的古镇口音:“喂?”
“你好,我是沈听晚,沈晚的妹妹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瞬,似是骤然怔住,随即轻声问道:“你是要来古镇,还是我去沪市找你?”
“我过去,明天就到。”
“好。明天下午,河边石桥,我等你。”
挂断电话,她依旧静坐原位,未曾动弹。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指腹空空,无半点痕迹。她将手心翻覆,轻轻贴在微凉的台面上。良久,起身走向展厅角落的《云和空白》。
画框右下角的三截白棉线依旧静静垂着,安稳卡在缝隙之间。她指尖轻轻一碰,便迅速收回。掏出手机,给陆衍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去古镇,见一个人,她以前认识沈晚。”
几乎是瞬间,屏幕弹出一个简洁的回复:“好。”
次日午后,古镇天色阴沉,薄雾沉沉。石桥桥头的梧桐叶落了大半,青石板桥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湿润微凉。
沈听晚立在桥头远眺,河面比往日更显宽阔,流水泛着浑绿的色调。
岸边石阶第三处的缺角大半没入水中,只剩上半截布满青苔的边缘,静静露在水面。
桥墩下立着一个清瘦的年轻女人。一身浅蓝棉布外套,黑发低扎成马尾,双手揣在口袋里,安静伫立。望见沈听晚走来,她立刻站直身子,抬眸静静打量着她。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遥遥相望。
“阿沁?”
“嗯。”阿沁应声,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,轻声道,“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,只是你的下巴更圆一点。”
沈听晚缓步上前,开门见山:“你说,她给你折过十七只纸船。”
阿沁轻轻点头,蹲下身,从脚边拾起一片半黄的落叶。叶片边缘微微卷曲,她翻过叶面看了看,又轻轻放回潮湿的地面。
“我六岁那年,我妈妈走了。我爸爸骗我说她去外地打工,我始终不信,天天蹲在河边等她回来。”阿沁的声音轻缓,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,“那时候沈晚十四岁,每天下午都会来河边画画。她看见我蹲在石阶上发呆,就折了一只纸船给我,说放进水里,船就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照做了,可船漂到河中央就沉了。我当场就哭了。第二天她又折了一只送我,第三天也是,日复一日。直到后来我爸爸把我接离古镇。我认认真真数过,不多不少,正好十七只。”
沈听晚随之蹲下,与她平视。阿沁指尖紧紧攥着落叶,指腹压过清晰的叶脉。
“后来,你再见过她吗?”
“没有。”阿沁轻轻摇头,“搬走之后,我偶然听旁人说,古镇有个女孩为了救妹妹,落水走了。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她。去年我回古镇,特意来河边看了看,石阶的缺角还在原地,站在这里,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些纸船,却始终不知道当年陪我的女孩叫什么名字。”
她松开手指,落叶被微风一吹,轻轻落在石阶之上。“上个月看到网上的报道,照片里有你,文章写了沈晚的故事,我这才终于对上了。”
沈听晚站起身,垂眸望向潺潺河水。流水绕过石阶缺角,轻轻撞击边缘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她脑海中无数画面重叠闪现:沈梅拍下的十字印记、周远平手持凿子的身影、沈晚蹲在岸边以树枝划水的模样,还有眼前这个小女孩,捧着一只只纸船,守着一场无望的等待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轻声发问:“你还记得她什么?”
“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,一句话也不说。但折纸船的时候会轻轻唱歌,声音特别小,只有蹲在她身边才能听见。唱的是‘月光光,照地堂’。”阿沁眼底泛起温柔的暖意,“后来我长大了,也学会了这首歌,常常唱给我女儿听。”
河面晚风拂来,吹得阿沁的马尾轻轻晃动。沈听晚恍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,沈晚总爱轻声哼这首歌,洗碗时、走路时,细碎的哼唱声轻轻萦绕,温柔又绵长。
“你还记得调子?”
“记得,我唱给你听。”
阿沁清了清嗓子,缓缓开口。歌声缓慢轻柔,带着地道的方言腔调,沈听晚虽只听懂“月光”“地堂”寥寥几字,心底却莫名泛起酸涩的暖意。唱至半途,阿沁轻轻停下,略带歉意地说道:“后面的歌词记不清了,只余下这两句。”
晚风撩动沈听晚的发丝,她抬手将碎发捋至耳后。
阿沁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,轻声续道:“你姐姐走的那天,我放出去的纸船在河中央沉了。那一次我没有哭。后来我爸爸来接我离开,我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,她就站在石阶上看着我,抬手轻轻晃了晃。那时候年纪太小,我不知道那是告别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是再见。”沈听晚轻声笃定。
阿沁抬眸看她: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后来,她也这样和我说过再见。”
沈听晚垂眸看向空空荡荡的左手腕,那道曾被银铃勒出的浅痕,早已彻底消散无踪。她将手揣进外套口袋。这时,阿沁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轻轻递到她面前。
是一只纸船。
纸面早已泛黄发毛,边缘磨损起卷,深浅交错的折痕深得近乎断裂,船底还留着一块陈旧的灰褐色水渍,是多年前入水留下的印记,轮廓模糊却清晰可辨。
“这只我从来没放过水。”阿沁的声音温柔郑重,“这是她给我的第十七只,我留了二十四年,现在还给你。”
沈听晚抬手接过。纸船很小,只两指并拢般宽窄,经年的折痕几乎要将纸面磨穿。她轻轻翻过船底,那片水渍静静沉淀在纸上,是二十四年前,未曾随流水漂走的温柔。
“你收好。”阿沁拉上外套拉链,往后退了半步,“我女儿今年也六岁了。前几天我给她折了纸船,看着它在浴缸漂了两圈慢慢沉下去,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你姐姐。”
她转身朝着桥下走去,走了几步骤然驻足,没有回头,只留一句轻柔的话音随风传来:“那首歌完整的尾句是‘月光光照地堂,阿妈带我去看龙船’。我只记得这两句了。”
说完,她顺着河岸石阶往前走,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,很快拐进巷口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石桥之上,沈听晚静静伫立,掌心托着那只陈旧的纸船。河面晚风徐来,微微吹翘纸船的折角。她凝望着船底的水渍,仿佛触到了二十四年前的晚风,触到了沈晚温柔的指尖,还有那个六岁小女孩纯粹的期盼。
她将纸船小心翼翼放进外套内侧口袋,与那一沓旧信、三张照片、三截白棉线放在一起。口袋微微鼓起,盛满了跨越多年的细碎念想。她轻轻按压了一下口袋,将这份温柔妥帖收好。
走下石桥,她来到河岸石阶前。第三级缺角依旧如故,只是经年累月,内壁的青苔愈发浓绿湿润。她蹲下身,指尖轻触缺角光滑的弧面,指腹沾了薄薄一层微凉的青苔,随即抬手在裤侧轻轻蹭干净。
起身掏出手机,她给陆衍发去消息:“沈晚以前给一个小女孩折过十七只纸船,女孩把最后一只还给我了。”
发送完毕,将手机归回口袋。腕间依旧空空如也,早已没有银铃的痕迹,可心底不再空旷。旧船在侧,故人被记得,那些逝去的时光,终究留下了温柔的回响。
天色渐沉,暮色漫开,路灯尚未亮起。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桥面,打着细碎的旋。沈听晚转身走过石桥,朝着停车的方向缓缓走去,步履安稳,心底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