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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3、专访 次日下午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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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下午两点,方远准时抵达拾光画廊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衬衫,外套随意搭在小臂,手里捧着笔记本与录音笔,模样利落规整。沈听晚早已在前台等候。
许念今日午后抽身离开,去城西帮陈默的新画廊协助布展,整间画廊便只剩沈听晚一人。展厅灯火通明,三联画前方的射灯被调到最亮,暖光稳稳笼住整组画作,静谧又郑重。
方远进门后,先将背包轻放在前台台面,拿出录音笔按了两下,确认设备与电量无误,抬眼问道:“可以开始吗?”
“随便坐。”沈听晚语气清淡,“你不必拘谨,我平时在哪,我们就在哪聊。”
她引着他走到展厅角落的矮柜旁。柜面上摆着江屿昨日送来的花束,外层报纸已被拆开,花枝尽数插进透明玻璃瓶中。旁边立着一把折叠椅,是许念平日惯坐的位置。沈听晚又搬来一把同款椅子,轻轻摆在一旁。
方远落座,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。沈听晚端正坐下,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,身姿安然沉静。
“我先核对几项基础信息。”方远按下录音键,声音平稳克制,“姓名。”
“沈听晚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本次画展一共展出多少幅作品?”
“二十四幅。算上今日重新展出、此前暂未上墙的一幅,一共二十五幅。”
“未展出过的是哪一幅?”
“没有。”
方远搁下笔,微微靠向椅背,静静打量了她片刻。展厅内寂静无声,唯有巷外偶尔传来车轮碾过潮湿路面的轻响,顺着橱窗缝隙浅浅漏入,衬得室内愈发安静。
“我落笔的时候,心里描摹的是沈晚蹲在岸边的视角。”
方远落笔记录,笔尖用力极重,字迹力道穿透纸页,在下一页压出浅浅凹凸的印痕。
“为什么盖住?”
“不戴了。”
方远将这句话细致记下,随即合上笔记本,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说《云和空白》的月亮尚未成型,但画面留白是规整的圆形,所有观众都会默认那是月亮。你为什么不肯直接落笔,将画面补全?”
“好。”
矮柜上的花终究是败了几分,花瓣边缘微微卷曲,浸水的花茎彻底失了韧劲,剪口处泛着暗沉的灰黑。她伸手将花枝从水中捞出,取来剪刀重新斜剪一截根茎,换掉旧水,将花束轻轻归位。
反复看了两遍,终究删除。
展厅灯火明亮,满墙画作安静陈列,无声伫立。沈听晚走回前台坐下,拿起一支铅笔,在展册的空白页上轻轻画了一条横线,横线底端,落下一个残缺的圆,首尾不相接,留着一道细微的缺口。
沈听晚正蹲在展厅角落,规整堆叠空置的画框。陆衍立在画廊门口,没有进门,静静望着她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和昨日傍晚一样,是带来的晚饭。
陆衍垂眸看着屏幕,看了许久,轻声开口:“你给她发消息了?”
前路晚风微凉,车子静静停在路边。她拉开车门落座,陆衍启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狭长的巷子。
“月亮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语气轻淡,带着一丝释然,“等它自己圆满。”
杂志在周四正式出刊。
许念清晨来到画廊时,看见门口台阶上摆着一只牛皮纸快递袋,袋里躺着三本塑封好的新杂志。她拎进屋内,拆开其中一本,翻到目录,很快找到了那篇题为**《沈听晚:画云的人》**的专访,页码四十七。她将刊物平放在前台。等到沈听晚抵达画廊,许念正好翻到这一页,顺势把杂志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“方远没有把预览稿先发你吗?”
“发过,我看过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回复他。”
“回了,我说可以刊发。”
沈听晚伸手拿过杂志。页面排版干净疏朗,大半版面是她的照片 —— 她侧身站在《云和空白》画作之前,一张侧脸落入镜头。照片侧边配着三联画的小幅插图。大标题下方印着一行引语:“沈听晚说,月亮是留给看画的人画的。”
她顺着页面往下读。文章从这次画展落笔,记述了她对于空白月亮的阐释,也谈及三联画与那扇窗台之间隐秘的联系。行至中段,文字写到了沈晚:“画家并没有直接描摹姐姐的样貌,可姐姐的缺席贯穿整场展览。那轮尚未成型的月亮,或许便是最好的注解。”
再向后翻,末尾一段落笔落在那枚银铃上:“沈听晚提及自己曾经拥有一枚银铃,如今已经收妥存放。有些物件,不必时刻佩戴在身上,也可以一直带在心底。”
她合上杂志。许念立在前台内侧望着她:“写得倒是很贴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过最后一页了吗?”
沈听晚重新翻开,翻至刊本最后的编读往来版面。这一页刊登读者来稿插画。右下角是一张铅笔速写:一只手腕,上面空空如也,只余下一圈浅浅淡淡的旧印痕。画旁附着一行铅笔小字:**编读往来:画得像。**
没有署名。唯独那个 “像” 字,收笔向外勾出小小的一钩。
沈听晚的目光凝在这一个字上。许念也凑上前来看:“会是谁投的稿?”
“不清楚。” 沈听晚合上刊物,放回台面,轻声道,“是沈梅。”
“你能确定?”
“笔迹。” 她又掀开杂志首页,望向专访里那张自己的照片。相片上,她立在画前,手臂自然垂落,手腕上空空的。这一张正是采访当日方远拍下的诸多照片之中选定的那一张。“她读完这篇专访了。不止看了,还投了读者插画。”
这天下午,林薇来了。她手里同样拎着一本刚买到的杂志,一进门就晃了晃封面。
“我一口气买了三本。一本给我妈,一本给养母,留一本自己看。”
她翻到《云和空白》所在的跨页,伸手指着旁边三联画的小配图:“这三幅并排的画,我在展厅实地看过。照片完全拍不出背景绿萝那一层层次。”
“现场的光线不一样。”
“是啊。实地去看,叶片有厚有薄,每一片的绿色都深浅不一。照片里全都混成同一种绿了。” 林薇把杂志搁在前台,挨着许念那一本放好,“我妈说想要过来看看画展。只是她腿脚不方便,等下周展厅客流少一点,我推轮椅带她过来。”
她稍作停顿,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搁在杂志边上。“是沈明哲托我转交给你的。他给你发消息,你一直没有回复。”
沈听晚拿起纸条展开。纸上是沈明哲的字迹:
>
> 姐,那个编辑把专访同步发到网上了。底下出现不少网友评论,我截了一部分,你看一看。
字条下方附了一串网页地址。她把纸条重新折好,收进衣袋。
林薇又在展厅里逗留片刻。临走之前,她再度驻足于《云和空白》跟前,端详许久。
“这片空白,看着是不是又变大了一点点?”
“没有,画一动也没动过。”
“大概是我记忆出偏差了。”
林薇推门离开,门口的风铃叮地轻响一声。
夜幕降临,回到公寓之后,沈听晚打开电脑,点开沈明哲留下的网址。方远的专访同步发布在艺术网站上,页面下方散落着十几条网友留言。大多是对画作的赞许:“《云和空白》的构图很妙”“三联画色调统一,氛围感很强”“画家对于‘缺席’的表达克制动人”。
她继续向下滑动页面,停在了第七条评论。
那条留言写着:“沈听晚这不是第一次办展。她姐姐沈晚,十六岁那年就上过本地报纸。古镇河边救人那件事,还有人记得吗?”
底下紧跟着两条回复。一条追问当年报纸的出处;另一条回复写着:“我查到旧新闻了。当年河边出事,姐妹二人,一个救人,最后妹妹活了下来。”
她定定望着屏幕上这几行文字,沉默许久,随后关闭网页。
她独自坐在沙发上。陆衍从书房走出来时,正看见她垂着眼,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。
“网上已经有人提起沈晚的往事了。” 她先开口。
“嗯。要不要联系方远,做些处理?”
“不用。写的本就是事实。” 她向后靠住沙发靠枕,语气轻缓,“原来还有人记得沈晚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就简简单单一句,‘古镇河边救人的事’。十六年过去,依旧有人没有忘掉。” 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腕,腕间空空荡荡,从前银铃勒出来的那一圈浅印,早已消失殆尽,“从前我总以为,她一走,世间就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。现在看见网友的一句‘我记得’,仅仅只是一条陌生的评论,可至少,还有人记得她。”
陆衍安静坐在她身侧。她没有望向他,目光落向茶几上,一摞便签与那一叠旧信依旧并排摆放。她伸手拿起信,掀开最顶上一封,邮印日期:一九九八年八月。又翻到最底下一封,没有写下日期。
“我有点累。”
她把那叠信放回原处,起身走进画室,拧开顶灯。墙边依旧立着那幅旧画:画面上是一个蹲下身的人影,面部一片空白,水纹的末端被厚厚的白颜料覆盖。
沈听晚取过软炭笔,在画案铺好一张新画纸。她缓缓勾勒出一个蹲着的身影,手中捏着一根细树枝,脸面依旧留作空白。画毕,她在纸页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:沈晚。十六岁。救了妹妹。
她将这张新作夹进画夹。又拿起那本杂志,翻到四十七页,就在自己那张照片旁边的空白纸面上,轻轻落笔:有人记得你。
写完之后合上杂志,搁在画案一角,关掉画室的灯走回客厅。陆衍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看着手机。她挨着他坐下。
“我把杂志留在画室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页面空白处写了一句话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有人记得你。”
陆衍放下手机。一室安安静静。她的双手搁在膝头。片刻之后,他伸出小指,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就那样停留在那里,没有移开。沈听晚没有躲闪。窗外夜风拂过,阳台的晾衣架,轻轻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。
她将手轻轻放回膝盖,身姿安然。车子稳稳停稳,两人推门下车,一同走进单元楼,融进温柔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