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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2、画展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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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沈听晚抵达画廊时,门缝里卡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没有封口,纸面空空荡荡,无一字落款。许念比她来得早,已经将信封取下,端正摆在前台桌面上。沈听晚推门而入的瞬间,恰好看见许念拆开信封,将里面的物件轻轻倒在台面之上——一张照片,一小截白棉线。
物件样式和昨日沈梅留下的别无二致,唯独照片的取景角度截然不同。
沈听晚俯身拿起照片。画面里是一扇老旧的木窗,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杯,杯口积着一圈深浅交错的茶垢。
窗外挨着一条河,河畔石阶层层延展,第三级石阶的缺角处,被人用指甲浅浅划了一道十字印记。照片背面,一行字迹微微□□,收笔带着细碎的小钩:第三张。最后一次。
她指尖摩挲着纸面,将照片翻回正面,一眼便认出了那只搪瓷杯——是周远平家里的那只。原来沈梅去过那里。
她将这三个月陆续收到的三张照片逐一按时间排序:第一张是冰冷的墓碑,第二张是河畔的石阶,第三张是临街的窗台。皆是沈梅所为,三处地点,三样物件,层层递进,暗藏深意。
沈听晚默默将照片与那截白棉线悉数收进口袋。一旁的许念静静看着,没有多问半句,恪守着分寸。
画廊的客流比首日清淡了些,却也断断续续有观众入内驻足。一名年轻女人在三联画前伫立了近二十分钟,细细拍下每一幅画作的局部细节,随后走到前台,询问能否多取一本画展手册。许念坦然递出两本。
还有位中年男人,久久停留在《缺角》前,目光沉凝,时不时低头在手机里记录着什么。沈明哲今日并未到场,只发来消息,说是学校课业缠身。
午后,林薇来了。她带了一杯奶茶放在前台,杯口的吸管被人咬得扁扁的。她慢悠悠逛完展厅,最终停在《云和空白》这幅画前,伫立良久,才转身走到沈听晚身边。
“这片空白,是月亮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画完?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林薇轻轻歪了歪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端起奶茶,走到展厅角落,静静站在江屿身侧。
江屿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,手里替林薇拎着包——是她进门时随手塞给他的。
他背靠墙面而立,右肩微微下沉,站姿莫名和陆衍有几分相似。沈听晚淡淡瞥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下午三点多,一位年轻男人走进画廊。二十余岁的年纪,身着黑色卫衣,帽檐未戴,脖颈间挂着工作证。
他进门后并未翻看展册,径直走向那组三联画,静静观赏片刻,抬手拍下画作全貌,又转身将一旁的《云和空白》一并录入镜头。
拍完,他迈步走到前台。
许念抬眼:“请问有什么事?”
男人亮出胸前的工作证,语气平和:“我是《南方艺术》的编辑方远。昨日有人向我们投稿,推荐了这组画作,我们计划做一期专访。投稿人姓沈,预留的联系地址是这家画廊。”
沈听晚立在前台侧边,垂眸扫过工作证,照片与本人吻合,姓名栏清晰印着“方远”二字。她随手翻开画展手册最后一页,页面上赫然印着画廊的地址与电话。
投稿人姓沈。
答案不言而喻,是沈梅。
她合上展册,出声询问:“采访哪位作者?”
“本次画作的创作者,沈听晚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方远微微一怔,随即点开手机里的投稿邮件页面递过去。屏幕上,发件人邮箱前缀清晰标注着“shenmei”,正文极简,只有一句话:推荐一组画,作者沈听晚,作品展于拾光画廊。再无其余赘述。
沈听晚目光在邮箱前缀上停留一瞬,缓缓合上展册:“可以接受采访,但今日不便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好。”方远收起手机,最后回望了一眼展厅的三联画,又对着《云和空白》拍了一张照片,随即推门离开。门口的风铃应声轻响,清脆一声,而后重归安静。
傍晚收馆,画廊里只剩沈听晚与陆衍两人。许念和陈默先行离开,陈默拎着工具箱在巷口等候,许念锁好侧门,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暮色深处。
林薇和江屿也早已离去,前台留下一杯喝剩的奶茶,杯壁凝满水珠,洇湿了一小块浅色台面。
沈听晚拿起抹布,轻轻擦净水渍。
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,环视满墙画作:三联画、《云和空白》、《缺角》,还有墙根一字排开的风景与静物作品。灯光逐一熄灭,唯独中央三联画的射灯依旧亮着,暖光洒落,将绿萝的叶片衬得温润翠绿。
良久,她缓步走到《云和空白》前,伸手触碰画框右下角的缝隙。那里卡着两截白棉线,一截是她当初留下的,一截是昨日沈梅放置的,两两并排,安静贴合在画框与墙面之间。
她抬手,将今日新收到的第三截棉线也轻轻推了进去。
三截棉线,三处绳结,齐齐垂在画框边缘,像三缕短促干净的线头,静默悬在光影里。
她后退半步,静静凝望。展厅另一端,陆衍立身原地,默默看着她。两人隔着整座空旷的展厅,遥遥相望,无人迈步靠近。
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指腹空空,无半分痕迹。随即转身走到开关旁,按下最后一盏射灯。
展厅骤然沉入昏暗,唯有街灯透过落地窗斜斜渗入,微光落在门口那处深褐色的污渍上。她立在朦胧夜色里,静静望着那片污渍片刻,才拿起包,与陆衍一同走出画廊。
锁门时,她低头瞥见门把手处,一层薄灰被浅浅蹭去,露出干净的底色。她捏着钥匙,缓缓拧了两圈锁芯,而后两人并肩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。
当夜归家,沈听晚席地坐在画室地板上,将三张照片整齐铺展排序。
墓碑、石阶、窗台。
三处截然不同的场景,皆是沈梅亲手拍摄、逐一留存。墓碑属于沈晚,石阶是周远平曾经凿刻过的地方,窗台来自周远平昔日居住的小屋。
三点连成一线,串联起一段完整的过往——从沈晚到周远平,从鲜活人世到沉寂生死,从经年等待,到尘埃落定的结局。
她凝望着桌面的三张照片,沉默良久,拿起软炭笔,在画案上铺好一张新画纸。笔尖游走,一只牛皮纸信封渐渐成型,信封微微鼓起,仿佛内里恰好装着三张照片,纸面干净纯粹,无任何字迹。
画作收尾,她在纸页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:沈梅寄的。没有寄出去。
她将画纸妥善夹入画夹,画笔归位笔筒,转身走出画室,落座客厅沙发。
陆衍坐在沙发另一端,两人各倚一侧靠枕,安静无言。
沈听晚随手翻开画册,翻了两页,又轻轻合上。她偏头望向身侧的人,轻声开口:“今天的编辑,是沈梅联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主动投了稿,推荐我的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做完这件事,就彻底抽身离开了。”
陆衍抬眼望向她,语气温和:“你还期待她做更多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听晚轻轻靠在靠枕上,闭上双眼,嗓音轻淡通透,“她从来不是回来认亲的,她是回来还债的。债还清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陆衍将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距离她咫尺之遥。沈听晚未曾睁眼,右手缓缓从膝盖滑落,轻轻贴上他的手背,没有紧扣,只是静静挨着,不再收回。
客厅灯火澄澈,晚风穿窗而过,吹得窗外晾衣架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一室静谧,温柔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