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46、晨起 再醒来时，

　　再醒来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　　乔江月翻了个身，发现身边空了。她慢慢睁开眼，看见姚公瑾坐在床沿，背对着她，正在……系衣带。

　　他穿衣的动作很慢，像怕弄出声响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。少年的肩背很直，窄腰宽肩，衣料松松地搭在身上，隐约能看见下面紧实的线条。

　　乔江月忽然有点脸热。

　　她轻咳一声：“你什么时候醒的？”

　　他回过头，看见她醒了，眼睛明显亮了一瞬，随即耳根慢慢红起来。

　　“半个时辰前。”

　　“醒那么早干嘛。”

　　“睡不着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起来生了火，熬了粥。你……要不要起来吃？”

　　乔江月愣了。

　　“你熬粥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他点头，又有些不确定地抿了抿唇，“可能不太稠。我照着上次你说的，水放多了一些。但没糊锅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呆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
　　她没说话。姚公瑾以为她不想起，犹豫了一下，又道：“我还烧了热水。你……要不要擦一擦？昨晚……”

　　“姚公瑾！”她瞪他。

　　他立刻闭了嘴，耳根更红了，眼睛却亮亮地望着她。

　　乔江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：“你出去。我穿衣服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干嘛？”

　　“你昨晚没穿多少。现在天凉，多披件衣裳。”

　　乔江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，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憋了回去。最后只挤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
　　姚公瑾“哦”了一声，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乔江月坐在床上，发了一会儿呆。昨晚的事，她不是不记得。米酒的后劲散了，所有的触感和声音都清清楚楚，像有人拿刀刻在脑子里。

　　她捂住脸，在心里骂了句“要命”。

　　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着件宽大的中衣，是他的。昨夜的衣裳早就皱成一团，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。连她的鞋都摆正了，鞋尖朝外。

　　乔江月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。

　　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，走出去时，姚公瑾已经盛好了粥。两个碗，一大一小。大的放在她常坐的位置，小的留给自己。筷子也摆好了，勺柄朝右。桌上还放着一小碟腌菜，切得粗细不均，一看就是他自己弄的。

　　“你做的？”她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
　　“嗯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，眼睛一直看着她，像在等她的反应。

　　乔江月喝了一口粥。米粒软烂，汤色清亮，不稠不稀。居然真不错。她挑眉看他：“不错”

　　“你上次说过一次。我记住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以后你想吃什么，我做。”

　　乔江月没接话，低头继续喝粥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以前两人对坐吃饭，她也常逗他，可今天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。他一看她，她就想起昨晚。一想昨晚，脸就发烫。

　　“你脸怎么红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有。耳朵也红了。”

　　“你话怎么这么多。”她夹了块腌菜塞进嘴里，“吃饭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再说话。可他也不好好吃粥，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，眼睛一会儿看她的脸，一会儿看她的手，最后落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身上有印子。”

　　乔江月差点被粥呛死。她猛咳起来，抬头瞪他：“你、你还好意思说！”

　　他一脸无辜：“我昨夜是不是太用力了？疼吗？”

　　“吃饭！别问！”

　　“哦。”他低头，乖乖喝了一口粥。可没安静多久，又抬头看她，“你今日别去镇上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累吗？”他说得极认真，“家里活我来做。你歇着。”

　　乔江月愣了。她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有些执拗的脸，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这人怎么这样。明明自己也不会说漂亮话，偏每一句都像在认错，又像在撒娇。

　　“行了。”她别开眼，语气硬不起来，“我哪有那么娇气。今天还要去给刘家送对子。”

　　“我陪你去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你老跟着我算怎么回事。”

　　他抿了抿唇，没说话，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低落下来。

　　乔江月看得好笑，又有点不忍：“你老跟着我，人家要问的。”

　　“问什么？”

　　“问你是我什么人。我怎么说？说你是我的长工？”

　　姚公瑾抬头看她，眼神认真而执拗：“你就说，我是你的人。”

　　乔江月一口粥呛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“你、你……”她咳得脸通红，“你从哪学的这话！”

　　“没人教。我自己想的。”他看着她，目光温温的，“我本来就是你的人。你捡回来的，你教我做事，你给我吃饭。我不是你的，是谁的？”

　　乔江月说不出话了。

　　这呆子。平时嘴笨得要死，一到这种时候，偏能说出让人招架不住的话。她放下筷子，揉了揉脸，想把那点不争气的红揉下去。

　　“姚公瑾，我问你。”

　　“你问。”

　　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劈柴挑水吧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　　乔江月叹了口气：“你昨晚说，你会负责。你拿什么负责？我连你的身份都不知道，你家在哪，家里几口人，你是做什么的。我全不知道。”

　　姚公瑾慢慢放下碗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他低声叫她，像在认错。

　　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乔江月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软下来，“我只是说，你连自己都还没搞清楚，怎么给我负责？你身上有多少钱？能养我吗？”

　　姚公瑾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进里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抱着一个小布包出来，走到她面前，轻轻放在桌上，解开。

　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。乔江月数了数，统共不过二十文。

　　“这是我全部的钱。”他说，“都给你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那堆零零碎碎的钱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一个少年，把他所有的身家都推到她面前，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付什么了不得的聘礼。

　　“你给我这些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养你。”他说。

　　乔江月又想笑又心酸：“这点钱，买几串串糖葫芦就没了。你拿什么养我？”

　　姚公瑾抿了抿唇。然后他转身，从床头取来了那把剑，双手放在她面前。

　　“还有这个。”

　　“我要你的剑干嘛？”乔江月哭笑不得，“我又不会使剑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，目光认真得近乎虔诚：“这把剑很值钱。你拿着。如果以后我没用，赚不到钱，你就把它当了。”

　　乔江月心头一颤。

　　“姚公瑾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这剑不是你兄弟吗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他点头，声音很低，却很稳，“可你比它重要。”

　　乔江月呆住了。

　　屋里忽然很静。只有窗外不知谁家的公鸡在打鸣。阳光从门框里斜斜地铺进来，落在那柄剑上。剑柄软软地垂着，被晨光一照，泛出温润的光泽。

　　她忽然站起来，把剑拿起来，塞回他怀里。

　　“自己收着。我要你的剑有什么用？当又不值几个钱，拿在手上还沉。”她背过身去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，“快去把碗洗了。等会儿去刘家送对子，你爱跟着就跟着吧。”

　　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然后她听见姚公瑾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：

　　“小乔，我不是在跟你客气。”

　　她没回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可她的声音有点哑。像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堵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姚公瑾没再说话。他抱着剑，慢慢走到灶台边，把碗收起来。阳光照在他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一直投到乔江月脚边。

　　两个人的影子，在晨光里叠在一起，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