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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帝王术 姚公瑾又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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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公瑾又来了。
乔江月已经躺下了。院里风凉,窗半开着。他抱着棋盘站在门口,也不说话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:“今晚不讲故事。也不下棋。我要睡觉。”
“时辰还早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你觉得早。”她没回头,“我明天要去东市口。你倒是精神。白日里上了山,晚上还能折腾。我跟你比不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我不闹你。就坐一会儿。”
乔江月叹了口气,从床上坐起来。头发散着,眼睛还有些迷糊。她斜他一眼:“姚公瑾,你最近是缠上我了。白天跟着,晚上也跟。你是不是真把我当说书先生了?”
他站在门口,像一株被风推进来的竹:“你讲得好。我总想多听些。”
“再知道些,也得读书。”她道,“你家里那些书,什么没有?你回去翻一翻。我不是什么活神仙。”
他走近两步,把小凳拉出来坐下:“我如今,读不进去那些书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从前读,只觉是道理。如今读,总想起你的话。”他道,“想听你讲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把他半张脸映得发白。她忽然就没了睡意。她索性披衣下床,点了灯,又倒了碗温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行。你既这么想听,我今晚不讲故事。我跟你讲你爹。”
姚公瑾一怔。
“你爹教你的那些,有的迂腐。可有的,是实实在在的道理。”她道,“我先问你。你爹都教了你什么规矩?”
他想了想,慢慢道:“不可贪口腹之欲。不可让人看穿喜怒。不能哭,不能闹。走路要正,说话要稳。武艺要精,读书要勤。不能有让人拿捏的软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能看闲书。不能与人太近。不可轻信人言。”
乔江月听完,笑了一声:“你听听。这些哪是种药人家教儿子的?分明是帝王术。”
他抬头:“帝王术?”
“对。”她道,“我一条一条给你拆。你爹说的‘不可贪口腹之欲’,不是嫌你嘴馋。是怕你有了喜好,便被人利用。你今日爱吃哪道菜,明日爱喝哪坛酒。若被有心人知道了,在吃食里做文章,你怎么防?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爱。没有喜好,就没有缺口。”
姚公瑾听得极慢。他低声道:“我从未往这处想过。”
“你再想。为什么不能哭,不能闹,不能让人看穿喜怒?”她道,“因为做大事的人,最怕被读透。你一笑,旁人知道你喜。你一怒,旁人知道你怕什么。你今日为谁掉了眼泪,明日那人就成了你的软处。所以你得学会,把悲喜都往心里收。不是不让你有,是让你别给人看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走路要正,说话要稳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看你。什么时候都跟根标枪似的。起先我笑你。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你爹不是要你好看。是要你时时刻刻都像一个靠得住的人。你这副身板,就是你的招牌。招牌一倒,人心就散。”
姚公瑾不由自主地又坐直了些。
她笑了一下,伸脚踢了踢他的小凳:“就比如你现在。我说你两回,你准坐得比谁都正。为什么?习惯了。这习惯,就是你爹往你骨头里凿的。”
他无言以对。
乔江月重新坐下来,拿过那碗水,慢慢喝了一口:“‘武艺要精,读书要勤’,是为让你不靠任何人。你若样样不如人,今日求这个,明日靠那个,早晚要矮下去。矮了,就撑不住上面的位置。”
她看他一眼:“‘不能有让人拿捏的软处’——这一句,最明白。软处,就是你的喜好,你的悲喜,你的欲望,你的亲近之人。你爹不让你看闲书,不让你跟人走太近,不让你轻信人言。你以为他管得宽?他是在替你砌墙。把一切可能被人钻空子的地方,全堵上。”
姚公瑾脸色发白。
“小乔。”他低低道,“你为何连帝王术都懂?”
“我读史。”她道,“这些,哪朝哪代都一样。当君主的,当储君的,都是这么被教的。可你爹教得太密了。密到你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。灯影在他脸上轻轻晃。那双眼又深又亮,像夜里的井。
“你爹这些规矩,说穿了,就是八个字。”
他抬头:“哪八个字?”
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”
他微微一震。
“不因为外物好了就欢喜,也不因为自己处境差了就悲戚。心要像一潭深水。风来,不起浪。石落,不见底。这就是你爹想把你养成的人。”她道,“我今日拆开来跟你讲,不是让你恨他。是让你明白。他那一套,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姚公瑾望着她,喉头极轻地滚了一下:“先生从前也讲过。罚我抄过五十遍。可我从没像今晚这样,觉得这八个字,这么重。”
“那是他讲得不好。”乔江月笑,“他只会让你抄。不会告诉你为什么。我告诉你。因为你将来,不是替你一个人活。你肩上,有旁人的命。你稳得住,你身后的人才能稳。”
他低下头,十指绞在一起。好半天,才极轻地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这八个字就行。”她道,“但别只记字。也记着,再深的潭,也得有月亮照进去。不然到了冬,就冻死了。你爹教你帝王术,我教你留人味。这两样,不冲。你自己慢慢活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屋里极静。月光慢慢移到了窗台。乔江月又打了个哈欠,摆摆手:“去睡。再不去,天都亮了。”
他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低开口:“小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,这些是帝王术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觉得,我爹是什么人?”
乔江月眯了眯眼。她重新坐直,像在打量他。那目光不重,却极利。
“你爹是什么人,我不知道。”她慢慢道,“可他把帝王术用在你身上。你不是太子,也该是个极要紧的人。”
姚公瑾喉结一滚。
“我先前只当你是玩笑。”她继续道,“如今越听,越觉着不对。阿瑾,你老实同我说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。
然后他抬起眼。
“我若真是太子呢?”
乔江月愣住了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两个人切成明暗两半。他坐在暗处,她坐在光里。四目相对。他的眼睛极亮,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星。她心头狠狠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哑声问。
“我是说,如果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我若真是太子,你会怎样?”
她张了张嘴。脑子里像有无数念头轰然散开。太子。皇位。宫中。这个连路都认不清、糖葫芦都要她买的少年。她觉得荒唐。可他那双眼,又不像在说谎。
“你少吓我。”她干笑一声,声音却不稳,“这穷山恶水的,哪来的太子。你莫不是抄书抄傻了?太子会来青水镇?会给我挑水劈柴写对子?”
“如果真是太子,那我明天就去买把好扫帚。太子殿下住的破院子,总得扫得亮堂些。”
姚公瑾没接话。他只看着她。那目光很深,像要把她此刻的表情一点一点记下来。
乔江月被看得心慌。
“我不是太子。”他道。
乔江月一口气松下来,抄起鞋底就要抽他:“你吓我!你竟敢吓我!”
他任她抽了两下,也没躲,只低声道:“可我也不只是种药的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。那双眼在夜里有种奇异的平静,像终于推开了一条缝,露出里面极深的一角。
“小乔。我从不曾想过骗你。只是有些事,我如今还说不清。”他道,“可你信我。无论我是谁,我为你做的这些,都是真的。”
乔江月慢慢放下鞋。她站在那儿,像被这忽明忽暗的夜搅得有些站不稳。她别开脸,声音极轻。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只要还是阿瑾,我就还认你。”
他忽然就笑了。那笑极浅,却像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只是阿瑾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得她缩了缩肩。她转身,把被子掀开,背对着他躺下。
“去睡。”她说。
他应了。走到门边,又回头。她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个后脑勺。几缕发散在枕上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极轻地关上门。
乔江月睁着眼,望着黑漆漆的房梁。她睡不着。心口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她小声骂了一句:“死阿瑾。就会吓人。”
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外头,秋虫叫得正密。像在替谁,藏一个还不肯见光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