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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去留 翌日天刚擦 ...

  •   翌日天刚擦黑,姚公瑾又来了。

      乔江月正蹲在院里剥豆子。抬头见那高高瘦瘦的人影,登时骂起来:“你又来。日日来。我这门槛都让你踏矮三寸。今晚不讲故事,也不下棋。你回屋去。”

      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走。反而在她旁边蹲下,伸手去剥豆子。他如今剥得又快又好。豆荚一折,指尖一挤,青豆子就滚进她碗中。

      乔江月“啪”地打了他一下:“让你剥了吗?我自己会。”

      他缩回手,低声道:“我坐会儿。”

      “坐什么坐。你一坐,准又要问。”她横他一眼,继续剥豆子,“我今日心里不静,没力气给你讲那些。”

      姚公瑾果然不说话了。他抱膝坐着,像只被撵过又不肯走的大狗。乔江月看着他那副样子,又气又心软。她叹了口气,把豆子往旁边一推,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她道,语气比平日沉,“你老实告诉我。你是不是总有一天,要回去?”

      姚公瑾没动。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枣树。树影在暮色里慢慢融成一片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极轻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就是会。”乔江月说。

      他不说话了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。很浅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早知道了。”她道,“你这样的人,留不住。我也没想留你一辈子。可你听清楚。若真到了那日,你回去。我从前教你的那些,都给我忘了。”

      他猛地抬头。

      她没看他。低着头,有一下没一下地剥豆子。指节泛着点青白。

      “你回到你那个家里,就照你爹教你的那样活着。不显山,不露水。不让人知道你想要什么,怕什么,在乎什么。尤其,不要让人知道,你在我这里见过另一个活法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记住那八个字。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面上什么都不要变。”

      姚公瑾喉头一滚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道,“你家若真像你说的那样,有大规矩、大身份,那就不可能只是你和你爹两个人。有人的地方,就有心思。就有明里一套,暗里一套。”

      他低声道:“我家里很平静。父亲规矩大,可家中并不复杂。我只有父亲。没有旁人。”

      乔江月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那是你看见的平静。”她道,“你家若真那么大,那平静就是做给外人看的。也是做给你看的。”

      他怔住。

      “真正的和顺不和顺,从外面看不出。只有你爹知道。只有当家的人知道。”她道,“你爹若真是你口中所说那样的庄主,那他压着的事,比你知道的多得多。他为什么把你养成这样?为什么处处管着你?你没想过?”

      姚公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因为他知道,他身边不是全无风浪。你越简单,越不引人注意,就越安稳。他把你护成一张白纸,未必全是为了你成才。也是为让你别太早成了别人的靶子。”她道。

      他沉默了。暮色一点点沉下去。院中只剩最后一点灰蓝。他坐在暗处,像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你家里人。不知道深浅。可我读过史。越大的家族,越乱。外头看着花团锦簇,里头全是暗流。你若有兄弟,就会争。没有兄弟,也有堂兄弟。再没有,还有家臣、旧部、姻亲。只要那里头有一样,你就不能真觉得自己是安全的。”

      他低声道:“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全。”

      “所以才说你笨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回去以后,该装小白兔,就继续装。你爹教你的那副样子,就是你的保命符。别急着露锋芒。别急着让谁看见你变了。你越像从前,越安全。”

      姚公瑾安静地听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低开口: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乔江月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把手里的豆子剥完,拍了拍碎壳。像把一场极重的嘱咐,用极轻的动作收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知道什么了。你就会说知道。”她道,“反正我也只能说到这。你将来如何,得靠你自己。”

      他没接话。天已经全黑了。两人就那么蹲着。风从巷口过,吹得墙头草轻轻摇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小乔。若我真要走,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
      乔江月的手停在筐边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他正看着她。眼神极直,极认真。她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又轻又淡,像夜色里飘过去的一片叶子。

      “我跟你走?”她道,“去你们家?那么大的院子,那么多的人。我去了,算什么?我不喜欢那些人。也不想学怎么周旋。”

      “我会护着你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连自己都护不全。”她别开脸,声音轻下来,“阿瑾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怕那种地方。我这辈子,只想保命,过安生日子。你们高门大户,随便一口井,都能淹死人。我没那个本事,也不想有。”

      姚公瑾浑身像被浇了盆冷水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脸半隐在暗里。那副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全没了。只剩下一点极淡的、被风吹得发凉的东西。

      “我就想好好活着。”她说,声音极轻,“可你那个家,我进不去。”

      他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两人静默着。月亮从枣树后慢慢升起来,把满院照得发白。豆子还堆在筐里。谁也没再动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乔江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      “行了。做饭。”她往灶房走,“你把这些剥完。剩一颗,明天不给你买糖葫芦。”

      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她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没回头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不想跟你走。”她极轻极轻地说,“我是怕,我去了,就不是乔江月了。”

      说完,她进了灶房。门轻轻掩上。

      姚公瑾蹲在原地。月光把他和那筐豆子都照得发白。他慢慢拿起一个豆荚,指腹一压,豆子滚出来。小小一颗,落在碗里,“叮”地一响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那声音,像她方才那句话。轻轻一落,却把他整个人都砸疼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,开始一颗一颗地剥。剥得很慢。像要把这一晚的话,全嚼碎了,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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