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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一双人 自那夜起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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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起,姚公瑾像忽然开了个口子。
他不再躲她。倒是缠着她。
每日收了摊,吃过饭,他就搬着小凳坐在她旁边。也不练剑,也不擦剑。就那么巴巴地坐着,像只等食的猫。乔江月晾衣裳,他跟到院里。她洗菜,他跟到井边。
她忍不住了,回头骂他:“你又想听什么?昨儿不是才给你讲过宫里的破事吗?还没听够?”
他低着头,耳尖红了,却还是说:“你上回说,还有好多。我没听全。”
“没听全又怎样?”她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那些东西,听多了坏脑子。你一个好好的少年郎,不去练剑,不去读书,成天缠着我讲这些。你当我是说书的?还是专讲风月的?”
姚公瑾声音更低:“不是。我就是想知道,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种活法。”
乔江月哼了一声。
“想听活法?行。今日不讲那些。我给你讲些正经的。”
他抬头,眼睛亮起来。
她擦干手,往竹椅里一坐,翘起腿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的发梢镀成暖金。
“上回给你讲了那么多乱事,你心里定觉得,天家不过如此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史上也有皇帝,一生只娶了一个女人。”
姚公瑾坐直了身子:“真的?”
“明孝宗,朱祐樘。”她慢慢道,“他做了一辈子皇帝,后宫只立了一个皇后。没有妃子,没有选秀。每日和皇后同吃同住,像民间夫妻一样。宫里人说,皇后病了,他亲尝汤药。夜里皇后咳嗽,他替她拍背。皇帝做到这个份上,古往今来,也就他一个。”
姚公瑾听得入神。这和他从前学的“后宫佳丽三千”完全不同。
他低声问:“那他,没有别的女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乔江月道,“就一个。从少年到白头,就那一个。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像在消化这件比那些宫闱乱事更让他震动的事。
乔江月又讲:“还有个隋文帝。他妻子独孤皇后在时,他也没敢立别的嫔妃。独孤皇后极厉害,他却也心甘情愿。说到底,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人心里若满了,哪还装得下旁人。”
她说到这,停了一下。又想起什么,眼睛亮起来。
“还有最有名的,故剑情深。”
姚公瑾问:“故剑情深?”
“是汉宣帝刘询。”她道,“他还没当皇帝时,流落民间,娶了个姓许的女子。两人在贫贱里相守,感情极深。后来他做了皇帝,满朝文武逼他立霍光的女儿为后。他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。只下了一道诏书,说‘我贫贱时,有过一柄旧剑。如今不见了,很是想念。诸位卿家,能不能替我寻回来?’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。
“朝臣们一听,全明白了。他哪里是找剑。他是要他在民间那个妻子。于是许平君被迎进宫里,立为皇后。贫贱不移,富贵不忘。这四个字,就是从这段典故里来的。”
姚公瑾听着,好半天没说话。
他坐在小凳上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。那双手握过剑,劈过柴,挑过水。此刻却极安静。
他低声道:“这人,很难得。”
“难得至极。”乔江月道,“你想想。他做了皇帝,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?可他偏要那柄旧剑。因为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拿江山都换不来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少年低着头,像在琢磨这话。
她笑了笑,又说:“还有个故事。杜牧写过一首诗,叫《南园》。里头有几句,‘南园满地堆轻絮,愁闻一霎清明雨。’他后来总梦见一个人。醒来后,南园还在,人却没了。世人便叫这个‘南园遗梦’。说的是,有些情分,若不抓住,就只剩一场梦。梦醒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姚公瑾慢慢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你别光记。”她睨他一眼,“你得懂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,像先生教训弟子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让你当故事听。是让你知道,情之一字,有好有坏。坏的能乱天下,好的能守一生。你将来若遇上一个人,要学汉宣帝。别学唐明皇。懂吗?”
他抬头。眼睛极亮。像有一簇火苗,从很深的地方慢慢烧起来。
他极轻极轻地道:“我懂。”
乔江月笑了一下,伸脚碰了碰他的小凳。
“懂什么懂。你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。”
他脸一红。却仍小声说:“我懂的。就是一个人,只对一个人好。像你教我的那些诗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乔江月笑了。这次没打趣他。
她仰起脸,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霞光,轻声道:“对。就是那样。你可得记牢了。你这样的,最怕就是长大了,被外头的花花肠子带偏。所以得早早往你心里种棵树。一棵就够了。别长成林子。”
他说:“我不贪。”
“不贪就好。”
她看他一眼,摆摆手:“你今天就回屋背诗去。把《诗经》里那几首讲夫妻的,好好背一背。比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强。”
他应了。起身时,忽然又回头。
“小乔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心里,也有那样一棵树吗?”
她愣住了。
夕阳已经落下去了。天边只剩一线极淡的亮。她坐在半明半暗里,像一尊被黄昏温过的像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听了,像是得了什么极珍贵的答案。点点头,转身回屋去了。那步子很稳,也很轻。像把什么刚发芽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头。
乔江月还坐在竹椅里。夜风慢慢吹起来。她摸了摸自己的指尖,有些凉。
她也不知道,自己方才那一声“嗯”,是在承认什么。
只是忽然觉得,这世间,若真有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,那她也不算白来一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