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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史书 这日晚上, ...

  •   这日晚上,姚公瑾抄完了十遍《始计》,又练了一套剑。

      他出了汗,发间微湿,几缕贴在额角。洗了脸,披着单衣到堂屋。乔江月已经坐下了,正就着油灯补一双旧鞋。她见他进来,也不抬头,只道:“抄完了?”

      “抄完了。”他坐下,把一叠抄好的纸递过去。

      她随手翻了翻,又放到一边:“字倒工整。心静了没有?”

      “静了。”

      她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去补。堂屋很静。秋风从半开的门里进来,把灯花吹得一跳一跳。姚公瑾坐着,欲言又止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低开口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讲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有一事想问你。”

      乔江月抬头,瞧他那一脸难色,便笑:“你又怎么了?是书没抄够,还是又想看什么不该看的?”

      他脸一红,忙道:“不是。我是想问,你今日说的那些,什么春宵一刻,牡丹花下。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?我为何从未听过?”

      乔江月放下针线,似笑非笑:“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上心了?”

      他低头,像在措辞:“我也不是上心。只是……你今日说得那样多,我回去想了许久。还是想不明白。怎么会有这许多写这些的句子。我读过的书里,一句都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读的什么书?”

      “兵书。史书。游记。还有些兵法注解。”

      “史书?”乔江月一挑眉,“帝王列传、后妃传记,总该看过吧。”

      “翻过。”他道,“父亲只让看用兵治国处。那些后宫之事,只一笔带过。”

      “那些帝王列传里,就没写这些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一点都没有。”

      乔江月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老长。她把针线放下,看着他,眼神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嘲,又像是怜。

      “那你读的,八成是删减过的。”她道,“专挑能教人正经的留给你。那些乱事、脏事、风月事,全给你剔干净了。你爹也真是煞费苦心。把你养成一张白纸,再往上画什么,就由他。”

      姚公瑾怔住。他从来不知道,书还能有删减。他读的帝王列传,开篇便是治国方略,结尾便是兴亡教训。干干净净,像庙里的香火气。

      此刻听她一说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八年,像被人领进了一座只有前殿的宫城,后头那些弯弯绕绕、人声鼎沸的地方,他连门槛都没见过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她忽然正了神色,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爹把你培养得太单纯了。这不好。”她道,“一个将才,不能只看兵书。人心里那些暗处,你要是一概不知,将来会吃大亏。你以为你败给的是剑?不。是你看不懂的人心。”

      他喉头滚了一下,没说话。这话比什么兵法都重。

      乔江月又拿过鞋,一边补一边道:“我给你说几个,你听听。你那些帝王列传里,肯定一个都没有。”

      他坐直了。她道:“齐襄公,知道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春秋时齐国国君。”

      “他有个妹妹,叫文姜。生得极美,嫁给了鲁桓公。”她咬断线头,换根针,“可文姜和她这个哥哥,打小就不干净。后来她做了鲁国夫人,还和齐襄公私会。鲁桓公知道了,大怒。结果呢?被齐襄公派了个人,灌醉,在车里折了肋,生生弄死了。”

      姚公瑾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这是□□,还杀人。”

      “对。可在春秋那会儿,真不算什么。”她道,“再说唐明皇。知道吧?”

      “唐玄宗。”

      “对。他儿子寿王娶了个妃子,姓杨,小字玉环。生得倾国倾城,能歌善舞。唐明皇见了,喜欢得紧。怎么办?先让她去道观里做个女道士,换了个名,再招进宫里。没过几年,就封了贵妃。从此君王不早朝。”她看他一眼,“媳妇变后妈。亲爹抢了儿子的老婆。够不够乱?”

      姚公瑾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史书上,真这么写?”

      “真这么写。后世多少诗人都写。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,你当写的是谁?就是他们。”

      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似在极吃力地消化。

      乔江月又补一针,像说家常似的:“还有武则天。唐太宗的才人。太宗年纪大了,她便和太子在一起。后来太宗驾崩,她去感业寺削了发。再后来,高宗又把她接回宫,一路做到皇后、天后,最后自己称帝。父子两个,她都跟了。你说,这又算什么?”

      姚公瑾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耳根通红,呼吸都急起来。乔江月却还没停。

      “还有个叫芈八子的。是秦国惠文王的妾。惠文王死得早。她和北边的义渠王好了,还给人家生了两个儿子。后来,她设了个局,把义渠王引到宫里,杀了。一了百了。”她抬头看他一眼,“这些,你那些帝王列传里,都没有吧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哑声道,“从未提过。”

      “你再看山阴公主。”她道,“南朝刘宋的公主。她有个兄弟做了皇帝。她便跟他说,你我虽男女有别,可都是先帝所生。你有后宫佳丽三千,我却只能有一个驸马。这不公平。她那皇帝兄弟听完,竟真给她配了三十个面首。”

      姚公瑾眼睛猛地睁大:“三十个……面首?”

      “就是男宠。”乔江月说得极淡,像在说今秋收成,“她府里养了三十个年轻貌美的男子。日日陪伴,夜夜笙歌。正史里都记了。你若不信,去翻《宋书》。”

      他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他觉得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。

      乔江月还不放过他,继续道:“汉哀帝,知道吗?他有个近臣,叫董贤。长得极美,性子又温柔。汉哀帝喜欢他。两人同车同寝,形影不离。一日午睡,董贤枕着他的袖子。哀帝先醒,想抽身,又怕惊醒他。便拔剑把袖子割断了。从此,‘断袖’二字,就成了男风之典。这故事,史书里也有的。”

      姚公瑾已经连呼吸都不会了。他整张脸红得几乎滴血,十指紧紧攥着衣摆。

      “还有龙阳君。战国时魏王的男宠。他在船上钓鱼,忽然哭起来。魏王问他哭什么。他说,我钓到第一条鱼,满心欢喜。后来钓到更大的,便想把前面的扔掉。我如今得你宠爱,可这世上,比我美貌的人多的是。你日后见着更好的,也会像扔鱼一样扔了我。魏王听了,便下令,谁敢在他面前献美人,满门抄斩。‘龙阳之好’,便是这么来的。”

      她说完了,把针线一收。抬起头,见姚公瑾整个人像被蒸熟了。从脸到脖子,一片通红。他眼神躲闪,嘴唇微微张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怎么?”她笑,“受不住了?”

      他动了动喉结,极轻地说:“这些……也是史书里写的?”

      “有的是正史,有的是野史。正史记其事。野史添油加醋。后世文人,有的拿来消遣,有的拿去诋毁。你读史,不能只看一面。哪朝哪代,宫里宫外,都乱得很。你以为男人女人只有一种活法?那可大错特错了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哑声道:“可这些……到底不是正途。礼义廉耻,人伦纲常,岂不都乱了?”

      乔江月看着他。那目光不像是看弟弟了。那里面有极淡的、像看一个被规矩捆得太久的孩子似的怜。

      “阿瑾。这世上,本就没有一种活法是所有人都一样的。”她道,“有人爱女子,有人爱男子。有人只愿一人,有人坐拥三千。有人守礼到死,有人放诞不羁。你今日觉得乱,是因为你从前只听过一种道理。可这天地,比道理大得多。”

      他抬头,怔怔地看着她。灯影在她脸上轻轻跳。她说话时,眉间有种极远的、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了然。像从千年之后飘来的一阵风,又暖又冽。

      她忽然又笑了一下,眼睛弯起来:“这还不算什么。我们老家,有个地方叫泰国。那里有一种人,生下来是男子。可长大后,吃了药,动了刀,便能变成女子。比许多真女子还美。旁人也不觉得奇怪。走在街上,谁也不多看一眼。”

      姚公瑾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愣愣地重复:“男的……变成女的?”

      “对。有的能改得极彻底。连官府的户册都改了。”乔江月道,“所以我说,这世上的活法多着呢。你今日觉得天大的事,在别处,也许连个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。”

      他整个人都僵了。他读兵书,读史书,读剑谱,读山川志。他以为天地再大,也无非是书上写的那般。

      可此刻,他像被人拎到了极高处,往下一看。满眼都是他从未见过的、匪夷所思的人间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只有脸还是烫的。像有一把火,从他心口烧到了耳根。

      乔江月看他这副模样,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呀。到底被管得太干净了。”

      他猛地抬头。嘴唇翕动了两下,终究只挤出一句极轻的话:“我以后,跟你多学。”

      “别。你学点正经的。这些乱事,听个新鲜就得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不过你既然知道自己见得少,往后就别总一个人瞎琢磨。有想不明白的,来问我。我虽不说全知,但比你那几本删减的帝王列传,总强些。”

     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。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秋夜越发静了。

      窗外有风,吹得院里的枣叶沙沙响,像在低声议论这场太过惊心的夜话。

      “去睡吧。”她道,“再坐下去,你今晚又睡不着了。”

      他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又站住。回头看她。她正在收拾针线,侧脸被灯光晕得极柔。

      “小乔。”他叫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这些,不觉得我蠢吗?”

      她停下手,抬头看他。少年站在门边,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。她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一点都不蠢。你只是被管得太干净了。干净不是坏事。可人不能只活在干净里。以后,我慢慢教你。把你这双眼睛,擦亮些。”

      他喉结一动,眼里有光。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像应下一件极郑重的事。然后转身,走进了秋夜。门轻掩上。她坐了一会儿,把灯吹了。

      这一夜,他到底还是没睡着。可和从前不同。他没有去井边洗冷水。只躺在床上,望着房梁。心口滚烫。眼前全是她说话时的样子。那些他从未听过的故事,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人间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八年,第一次真正醒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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