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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用饭 日头落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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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落了。
乔江月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,朝院里喊:“阿瑾,吃饭。”
屋里没动静。
她扬声又喊:“姚公瑾!听见没有?饭凉了。”
那扇门仍关得紧紧的。里头像压根没人。
她皱了皱眉,解下围裙,走过去拍门:“你倒是应一声。大半天没出来了,不饿啊?”
过了好一会儿,门里才传来极低的一声:“我……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我炖了鸡。再不出来,我全倒了喂狗。”
沉默。片刻后,门开了一条缝。姚公瑾站在门后,衣服已经换过了,头发却还有些乱。
他半垂着眼,只露出半边身子,像要从那道门缝里逃出去,又不敢真逃。
乔江月看他这样,又气又想笑。她一把推开门:“出来。洗手。吃饭。”
他没法,只得跟着她往堂屋走。步子磨磨蹭蹭,像每抬一脚都拖着半斤铁。走到井台边,洗手又洗了半天。
乔江月坐在桌旁,等得不耐烦:“你是洗手还是给手开光?快点!”
他这才进来。坐下时,还刻意离她远了半寸。头低着,像犯了错的学生,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。
乔江月夹了一个鸡腿,直接放进他碗里。又夹了青菜,又拨了半勺蛋羹。他碗里很快堆成小山。
“吃。”她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筷子在碗里拨了拨,只挑了几粒米。
乔江月“啪”地放下筷子:“你属鹌鹑的?夹菜。吃肉。你又不是姑娘家,学什么小口小口。”
他耳尖更红。夹起鸡腿,咬了一小口。嚼得很慢,像在受刑。
乔江月看得直摇头:“你这副样子,倒像我逼你吃毒药。怎么,还没从屋里出来?我都没羞,你羞什么?”
他动作一僵。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点着了,从耳根一路红到领口。
乔江月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一个十八岁的大男人,躲躲闪闪,支支吾吾。白天被我没收了书,晚上连饭都不敢吃了。你自己说,像不像话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。”他喉咙干得厉害。
“没有?”她哼了一声,又给他夹了一块肉,“没有就给我好好吃。把那碗饭全吃干净。一粒米都不许剩。”
他低下头,开始认真吃饭。只是仍不敢看她。
她看着他那样,忽然“扑哧”笑了出来:“你说你,脸皮这么薄,还学人家看那种书。我看的时候都没你这么大反应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……看的时候?”
乔江月挑了下眉,半点不慌:“看啊。我还看完了。怎么了?”
姚公瑾一口饭噎在喉咙里,顿时惊天动地地咳起来。他别过脸,拳头抵着唇,肩膀直抖。整张脸红得能滴血。
乔江月吓了一跳,忙站起来给他倒了碗水。他接过,猛灌几口,才把气顺过来。可眼神仍是躲的,像她身上忽然长出了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他结巴得说不成句。
“我怎么?”她坐回去,理直气壮,“我是你夫子。什么都该知道。不然怎么教你?”
他哑口无言。整个人像被雷劈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最后只低低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从哪儿看的这些?”
乔江月夹了块鸡胸,慢条斯理地吃,眼皮都没抬:“老家。说了你也不懂。画得比你这本好多了。你那本,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。胳膊不是胳膊,腿不是腿。一点美感都没有。”
姚公瑾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双手放在膝上,背挺得僵直,像尊被蒸熟了的石像。他从来都知道乔江月与旁人不同。
可他从没想过,她能不同到这个地步。这种事情,她竟能拿到饭桌上说。还说得这样随意。像在说今日菜炒咸了。
乔江月见他不说话,也不管他。又夹了一筷子菜,不紧不慢道:“再说,这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从古到今,多少读书人私底下都看。你以为那些文人墨客,一个个都清高得很?他们放荡起来,比你这本可离谱多了。写艳词的,画春宫的,多了去了。附庸风雅,风流自赏,哪一个不是明面里道貌岸然,暗地里风流快活。”
姚公瑾听得耳根发麻。他想反驳,又不知从何驳起。她说的每个字都像烫人的火星子,直往他脸上溅。
乔江月忽然“诶”了一声,像想起什么极好笑的事,眼睛都弯了。
她压低声音,凑近些:“你听过没有——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”
姚公瑾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,倏地坐直。他瞪着她,脸红得几乎要炸开:“你……你从哪听来的这些!”
“书里啊。”她笑得贼兮兮的,“你没听过吧?你们家,是不是只教你读兵书?这些市井艳词,你自然没处听。我告诉你,这种句子可多了。一抓一大把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竟真一本正经地念起来: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花有清香月有阴。”
他脸色已经不能看了。
她又念:“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
他连呼吸都不会了。
乔江月越说越起劲,掰着指头数:“还有呢。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。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。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你听听,你读的那本,跟这些比,连门都没入。”
姚公瑾彻底僵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半晌,终于极轻极轻地问出一句:
“真有……这种事?”
“有呀。”乔江月瞧他那样,笑得更欢,“你又不读这些诗。你家管得太严。你但凡多读两本闲书,早就见着了。”
她说着,还故意摇头晃脑,像老学究似的念: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你以为‘颜如玉’说的是什么?就是书里有美人。这书,自然也分正经和不正经的。你自己读不着,还当全天下都跟你一样闷。你呀,就是被管得太干净了。”
姚公瑾脸色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。他像被人塞了满口滚烫的糖浆,吐不出,咽不下。
他低头,把脸埋进碗里,只听见自己心口“咚咚咚”地响,像战鼓擂在耳朵里。
姚公瑾彻底僵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半晌只挤出一个字: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。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没听过吧?你读的那本,算老实的。”
他呼吸都乱了,喉结上下滚了又滚。他想让她别说了,可又开不了口。只能低下头,手指攥着筷子,指节泛白。
乔江月却还不罢休。她眯了眯眼,故意道:“说不定你爹年轻时候,也看过。只是没告诉你。”
“不可能!”姚公瑾脱口而出,声音都劈了。
他猛地抬头,整张脸红得快要滴下血来,“我父亲……我父亲他……他不可能!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乔江月哈哈大笑,笑得直拍桌子,“我逗你的。你瞧你,脸都红到脖子根了。还说什么十八岁,脸皮比纸还薄。”
他像被抽了骨头,缓缓低下头。嘴里含着一口饭,嚼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她看着他那副样子,终于不忍,收了笑,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:“行了行了。不逗你了。吃饭。你一个大男人,若连这几句话都受不住,往后怎么出去见人?这世上的花样多着呢。你才见了多大点,就扛不住了?”
他慢慢抬起头。眼睛里水光都出来了。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。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端起来,小口小口地吃。嚼得慢极了,像要把一肚子乱糟糟的心事全嚼碎了咽下去。
乔江月见他老实了,也不再闹。她自己吃得倒香。鸡肉撕成条,蘸着汤汁,一口接一口。屋里只听见碗筷轻碰声,和院中秋风翻动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姚公瑾忽然极低地开口:“小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懂的这些……到底有多少?”
乔江月看他一眼。他仍低着头,只露出发红的耳尖。她想了想,笑:“不算多。但见的,肯定比你多。所以你别在我面前装大人。你呀,还嫩着呢。”
他说不出话。过了好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:“那你以后……别总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说那些。”他脸又红了,“我受不住。”
乔江月笑出声来,眼睛亮得像盛了秋光。她拿筷子夹起最后一块鸡肉,递到他碗里:“行。以后少说。可你得吃饭。再磨磨蹭蹭,菜凉透了。吃完去抄《始计》,十遍。一个字都不许落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终于安安分分地把那碗饭吃完了。两人对坐。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而晃一下。像这秋夜,也害羞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