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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知彼 巷子最里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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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最里头三间瓦房,一间乔江月自己住,一间当灶房,剩下一间堆满杂物。
旧竹席、半截纺车、几捆发霉麻绳,还有些说不上来路的破烂。
乔江月用了整整一上午把东西归到墙根,又借了把笤帚,把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扫出去。
姚公瑾从门口探进半张脸,也不说话,只伸手要接她的笤帚。
她把笤帚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去,把院里的落叶扫了。”
他站着没动,目光在那间小屋里转了一圈。墙皮剥落,窗纸破烂,风一过就簌簌响。
“这里怎么住人。”
“比长凳强多了吧?”
乔江月拖着一捆旧麻绳往外走。
“再破也是一间屋。你当自己还是少爷?”
他不说话了,转身去扫院子。一帚一帚,从院门到枣树,从枣树到井边,扫得极认真。
中午时,杂物间收拾出来了。
没有床。她用两张旧门板搭了个矮榻,铺上干草,再盖条旧被。破窗纸换了新的,屋里散着淡淡浆糊味。
她退后几步,叉腰看了一遍。
“行了。比镇上客栈的通铺强。”
姚公瑾站在门口,额角有汗,鼻尖沾灰。他看着那张窄门板床,低声道:
“多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这屋不是白住的。”
乔江月转身往灶房走。
“水缸见底了,去挑两担。柴也不够,你劈一些备着。天要凉了。”
“好。”
日头偏西时,她正在灶房和面。
院里忽然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她跑出来一看,姚公瑾站在井台边,浑身跟刚捞出来似的。衣摆、裤腿、鞋面全湿透了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两个木桶歪在地上,扁担斜在一边,地上汪着一大滩水。
她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姚公子,我让你挑水,没让你下去摸鱼。”
他抿着唇,弯腰扶桶。耳根又红了,不言语,又要去提。
“等等。”
她收了笑,抱臂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挑水之前,看过这两个桶没有?”
他低头看了看。迟疑道: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什么?”
“一只旧,一只新些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摇头。
乔江月蹲下来,伸手敲了敲两只桶。旧的声音闷,新的声音脆。
她仰起脸。
“你读兵书。《孙子》第一篇是什么?”
他站得笔直,脱口而出:
“始计。”
“始计讲什么?”
他像被先生抽背,一字一句:
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故经之以五事,校之以计,而索其情。一曰道,二曰天,三曰地,四曰将,五曰法。”
“停。”
她拍了拍那只旧桶。
“这个桶,底厚,盛满水后重心低,稳,但提起来重。”
又拍了拍新桶。
“这只,壁薄,装水多。但你步子一乱,水就荡得厉害,重心飘,容易往外泼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连两只桶的脾气都没摸清,就跟它较劲。这叫不知彼。不知彼,怎么打?”
姚公瑾猛地一怔。
他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原地,眼神却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。
在姚家堡念了十几年兵书,《始计》篇倒背如流。从没想过“知彼”能用在这两只木桶上。
乔江月又说:
“这还没完。你挑水的时候,两只桶一前一后,人站中间,走得僵硬,身子跟木板似的。水是活的,你也是活的,你偏跟它硬碰硬。人不能借水的势,反被水的势带着走——这叫不知己。”
她一顿。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你哪样沾边了?”
姚公瑾喉结动了动。
半晌,他低声道:
“我……没想过这些。”
“你们那兵书,是让你打仗用的。可你连挑水都用不上它,上了战场,能活用吗?”
她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别把书念死了。书里写的是道,道要落到事情上,才叫本事。”
姚公瑾望着她,目光里渐渐生出一层极亮的光。
他忽然往前一步,行了个极郑重的礼。
“乔姑娘,可否教我怎么挑水?”
乔江月一愣,随即“嘁”了一声。
“挑水又不是什么大学问。你先去把衣服拧干,再来看我做。”
他果真去拧了衣摆,又整了整衣领,折回来。
她站在井边,把两只桶提到井口,绳子系紧,腰微蹲,两手交替往上提。水满,扁担穿过桶绳,肩膀一沉,稳稳当当站起来。
“你注意看。桶离地半尺,绳长相等。走路时前脚落地要轻,重心放后脚,步子匀,腰要松。”
她挑着水走了半圈。
“水往前晃,你就让一分力。水往后拽,你就跟上半分。不是你在抬水,是水借你的力平下来。”
她转回来,放下扁担,面不改色。
“纸上谈兵当然容易。脚踩在实地上,才知道哪一步该虚,哪一步该实。虚实结合,听过没?”
姚公瑾猛地抬头,脱口而出:
“《虚实》篇。‘兵之形,避实而击虚。’”
乔江月挑了下眉。
“知道啊?那你刚才怎么不避实击虚?一步实打实踩下去,水不泼你泼谁?”
他怔住了。
耳尖红得透亮,低头看向那两只桶,像看两个从没见过的对手。
半晌,他低声道:
“我总觉得,书上那些,和眼前这些,是两回事。”
“本来就是两回事。”
她语气淡下来,像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“可道理是一样的。你所谓的两回事,不过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上。你读了天上的,站不到地上来,那书就白读了。”
这话不重,字字落地。
姚公瑾忽然就明白了。
为什么从下山到现在,他处处碰壁。熟读的兵法,辨不出骗子脸上的笑,拆不穿酒坛底下的讹诈,也教不会他挑一桶水。
“我再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这一回,他先蹲下,把两只桶摆正,指头在桶沿上各敲一下,又掂了掂。然后调绳结,整整齐齐,才弯腰提水。
起身时,他先稳住呼吸。
第一步顿了一下,像在感受水的力道。
第二步、第三步,越走越稳。
两桶水从井台挑到灶房门口,半滴未洒。
他放下扁担,转过身。额发贴在眉角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乔姑娘,这次没有洒。”
她靠在枣树下,眯眼看了看桶,又看了看他。
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再挑两担。”
“好。”
他应得爽快,拎着扁担又去了。
乔江月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。
白色中衣贴在身上,肩胛骨随步子微微耸动。他走到井边,没有急着提水,先站定,低头看看水井,又抬头看看天。
风从巷口吹来,衣摆轻轻一扬。
她忽然叫住他。
“喂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挑水归挑水,别用那柄剑劈柴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用斧子。”
“不是。我是说,你那剑要是磕坏了,我可赔不起。再说好剑要用在刀刃上。用剑劈柴,大材小用,还折了剑的品格。”
他正色点头。
“乔姑娘说得对,我记下了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什么都说‘说得对’,你自己没点判断吗?”
他极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有。是你说得对,我才说对。”
她不接话了,摆摆手往灶房走。
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,声音低下去:
“柴还没劈。挑完水,用斧子,顺纹路劈。”
“好。”
她进了灶房,继续揉面。
手上忙着,耳朵却不自觉地往院里飘。水声、脚步声、扁担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间或一两声极轻的喘息。
很安静。
却让这院子总算有了点活气。
面醒好了,她开始捏窝窝头。锅里的水咕嘟响,白气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
她忽然想,这个姚公瑾,人是呆了些,却有种稀罕的纯粹。
你跟他讲道理,他真听。你教他,他真学。你夸他一句,他比得了银子还高兴。
和镇上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窗外“啪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“咔啦”一声,是柴裂开的声音。
她探头一看。
姚公瑾半蹲在柴堆前,手起斧落,一根胳膊粗的槐木应声裂成两半。断口齐整,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抬起头,正撞上她的目光。
“我找到你说的受力点了。”
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个交了头卷的学生。
乔江月“嗯”了一声,面无表情缩回头去。手里捏着窝窝头,指节却慢慢收紧了。
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高兴。
就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