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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君子 乔江月是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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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江月是被一阵极轻的风声弄醒的。
那声音和山里鸟叫不同,和巷口野狗打架也不同。是一种极有节奏的、像剪刀划过绸布的“倏倏”声。一下,又一下,轻而利落,从窗外渗进来,像谁在院子里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她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往窗边一望。
天还没亮透。院中那棵老枣树底下,少年已经起来了。靛蓝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墙头,只穿一件白色中衣,袖口用细绳束紧了。手中一柄长剑,在晨雾里翻出极淡的银光。那剑比寻常的细,也短些,在他手里却像活了一样,贴着身子转,削起风来声音极轻,像春日的竹叶从耳边擦过。
乔江月趴在窗边看了一小会儿。
说实话,好看。
他那身段极挺拔,一招一式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多余。剑光在雾里时隐时现,人却稳稳当当,像一株生了根的松。
可她越看越来气。
“吱呀——”她推开木门,披着外衫靠在门框上,扬声道:“喂。”
少年收剑,转过身来。额角微汗,呼吸却匀。见了她,先是一怔,随即垂剑于地,端端正正行了个礼。
“乔姑娘。”
乔江月指了指他:“饭都吃不上了,还在这儿练剑。你倒是心宽。”
他握着剑,低头看看剑尖,又看看她,很轻地说:“一日不练,手会生。”
“手生怎么了?你练好了剑,肚子就不饿了?”
少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末了又咽回去。只垂着眼,活像个被先生训了的学生。
乔江月从屋里出来,往井边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冲他道:“还站那儿干什么?去把火生上。米在缸旁边那个罐子里,抓两把,多添水。灶房有干柴。”
“是。”他应了一声,把剑收回鞘中,又向她的背影行了一礼。
乔江月打水时,眼角瞥见他当真进了灶房。不多会儿,有浓烟从门口滚出来。她放下水桶过去一看,灶膛里柴架得太满,火苗没起来,倒先闷出一屋子烟。他蹲在灶前,被熏得直眨眼,却不躲,端着一张白净的脸,认真用火钳拨弄。
“让开让开。”乔江月拿过火钳,三两下抽出几根粗柴,重新架好,低下头对着灶眼吹了两口。火苗“呼”一下蹿起来,暖光映在她脸上。
“柴要架空,中间留缝。你连火都不会生,你家大人怎么教的?”
少年蹲在一旁,低声说:“家中有专人管这些。”
乔江月噎了一下。她扭头看他,上下打量一遍,忽然问:“姚公瑾,你家是不是很有钱?”
他沉默片刻:“尚可。”
“尚可?”她撇撇嘴,“你们这种人说‘尚可’,那就是很有钱。我问你,我救了你,还收留你过夜,还管你吃,你是不是该报答我?”
“应当。”
“那等你回了家,是不是能给我一笔钱?”
“自然。”
乔江月眼睛噌地亮了,转过身正对着他:“给多少?”
他似乎从没想过具体数目,认真思索了一番,才道:“乔姑娘要多少,家中便给多少。”
乔江月“嘶”了一声,站起来,两手叉着腰,在灶房窄小的空地上来回走了两步。她盯着墙角那颗白菜,眼前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“我要住大宅子。三进三出,青砖碧瓦,门口再蹲两座石狮子。”她兴奋起来,越说越快,“像电视里面买五六个丫鬟,一个揉肩,一个打扇,一个给我梳头,还有一个专门上街买零嘴。我再也不啃窝窝头了,顿顿白米饭,菜要四菜一汤,有鱼有肉,还要有炖蛋。衣裳也要换,细布的粗布的全扔了,我要穿绸的,月白、水蓝、石榴红,每样做两套,一套穿,一套扔!”
她说得眼睛发亮,像真看见那些日子就在灶房外头排着队。姚公瑾在一旁听着,也不打断,只是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我还要……”乔江月忽然卡了壳。她似乎想到什么,啧了一声,甩甩脑袋,“算了算了,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。”
“乔姑娘说的,有些词,我确实没听过。”他看着她,“比如‘电视’。那是什么?”
乔江月表情一僵,干巴巴地笑了两声:“老家的东西。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“很远很远的老家?”
“对,很远很远。”她飞快岔开话题,站起身走到门边,“行了,先别做梦了。你赶紧去洗把脸,等会儿粥好了吃一点。吃饱了去赵家车马店。”
姚公瑾应了,起身往外走。经过她身侧时,乔江月忽然又叫住他:“哎。”
他停步回头。
乔江月上下看了看他,头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少年的模样。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。眉骨高,眼型修长,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。脸上沾了一点刚才生火时蹭的灰,非但不显狼狈,反倒把那张脸衬得愈发白净。中衣单薄,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“你还别说,你这个人长得是真好。”她抱臂靠在门边,眯着眼,半点不避讳,“有句诗怎么念来着?陌上人如玉,君子世无双。就是说你这种的。可惜啊,就是有点呆。”
姚公瑾怔了一下。那句诗他显然没听过,似懂非懂,只从她语气里听出是夸赞。他耳尖又红了,微微欠身:“多谢姑娘。”
“谢什么?夸你长得好看也谢?你们家规矩也太多了。”乔江月摆摆手,“赶紧洗脸去。一脸灰。”
他去了。乔江月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走到井边,挽起袖子打水。动作还是那样慢条斯理,洗得仔仔细细,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她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拿碗盛粥。
两人对坐吃早饭。一张旧方桌,两碗稀粥,一碟子腌萝卜。姚公瑾喝得慢,每一口都小,却也没再皱眉。乔江月啃着萝卜条,忽然问:“你读过书吗?”
“读过。”
“读的什么书?”
“《三略》《六韬》《孙子》《吴子》。还有些山川地志、兵法注解。”
乔江月差点被萝卜噎住。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些账册。”
她瞪着他:“诗词呢?歌赋呢?话本传奇,没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看着也不像没读过书的,怎么这些都没看过?”她实在不解,“你母亲不管你这些?”
姚公瑾放下碗,眼神黯了一下。那点黯极淡,像水面被风吹过。他低声道:“母亲走得早。”
乔江月手里筷子停了一下,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:“那……你父亲?”
“父亲说,习武之人,不该在闲书上消磨志气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,像背一句练了千百遍的口诀。
乔江月明白了。她没再笑他,只是用筷子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粥,半晌才说:“诗词不是闲书。”
姚公瑾抬头看她。
“以后有机会,我讲给你听。”她说完,又觉得自己这许诺给得太轻率,清了清嗓子,“当然,是收钱的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,极轻地笑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”
那笑容太浅,可落在她眼里,竟让她觉得这碗稀粥比平时好喝了些。
“笑什么笑,赶紧吃。吃完出门。”
两人走到镇西赵家车马店时,日头已爬到半空。赵掌柜正蹲在门口修一辆破骡车,抬头看见乔江月,咧开嘴笑:“乔姑娘,大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乔江月也不绕弯,指着身后的人:“赵叔,这是我家远房表弟,想回姚山。您帮我看看,近几日可有往西南去的车队,能捎他一程?”
赵掌柜看了姚公瑾一眼,又看向他腰间那柄剑,眉头微动,却没多说。他拍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慢悠悠道:“昨天后晌,倒是有个蜀中来的茶商队经过,往西去了。再往前的,一时半会没有。不过今明两日,兴许有从北边过来的马帮,若他们去县城,你表弟可先到县城,再转道姚山。”
乔江月回头看向姚公瑾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按着剑柄,神情静得像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商议。
她叹气,转回来对赵掌柜笑:“那麻烦您帮我留意着。若来了,差人跑一趟城东巷子最里头,门口挂‘代笔’牌子的就是。事成之后,少不得请赵叔喝茶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赵掌柜笑着摆手。
出了车马店,乔江月站在街边,抬头看姚公瑾。他个子高,她要仰着脸才看得清他的眼。
“听见了?暂时没车。你得在我那儿再住几日。”
姚公瑾低声道:“给乔姑娘添麻烦了。”
“是挺麻烦。”她毫不客气,“所以这几日,你不能白吃白住。劈柴、挑水、扫地,这些活儿你会不会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老实,又补一句,“但我可以学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,半晌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认命,也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软。
“行。回去吧,姚公子。你这一身绸衫,一会儿全给我换下来,别糟蹋了。先干活,再练你的剑。”
姚公瑾微微一怔,随即欠身,又是一个端端正正的礼。
“但凭乔姑娘差遣。”
乔江月走在前面,嘴角翘了一下,没让他看见。
巷子深处,三间瓦房静悄悄地蹲在日头下。风从镇外吹来,带着远山落叶的气息。
乔江月不知道,从这天起,她那个只有代笔、米缸和半块窝窝头的家,要因为这个人,一点一点地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