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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婚书 天黑透时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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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时,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乔江月刚把碗筷收拾了,正坐在灯下补衣裳。她抬头听了听,把针线一放,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圆脸,矮个,一身靛青短褂,额上跑得全是汗,手里还提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纸灯笼。
“乔姑娘!可算找着你了!”
“孙叔?”乔江月认出来人,是镇东卖香烛的孙旺,“大晚上的,什么事急成这样?”
“喜事,喜事!我家柱子下月初八成亲,今日才把日子定下来。可那媒人说,聘书得上灯前写好了,明日一早就要用。我寻思这镇上,能写体面婚书的不就只有你吗?这不,颠颠地就来了。”
他探头往院里一望,瞧见枣树下还站着个少年,愣了一下。但也没多问,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,塞进乔江月手里。
“姑娘费心,给写漂亮些。女方是周家坳周裁缝的闺女,识得几个字,说这婚书得留着看一辈子呢。”
乔江月展开红纸,笑了。
“行。孙叔先坐,我这就写。”
她把人让进堂屋,搬了条长凳出来。姚公瑾本站在院中擦剑,见她忙活,便收了剑,跟到门口。他没进去,只倚在门边,安安静静看着。
乔江月点上两盏油灯,把红纸铺在方桌正中。回身取了墨锭,往砚台里滴几滴水,慢慢磨。墨是新研的,松烟混着灯油味儿,在夜里散开一层极淡的香。
孙旺坐不住,搓着手:“我嘴笨,写什么都成。就是别太文了,我念不出来。”
“您放心,我写完了念给您听。有不懂的,我给您解。”
她提笔蘸墨。那支笔旧了,笔尖却收得尖,是狼毫混了羊毫的好芯。她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“谨以两姓之好,缔百年之盟。”
她边写边念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红纸黑字,墨色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。
姚公瑾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。
两姓之好。百年之盟。
这八个字,他听得懂,又听不太懂。每一个字都见过,可凑在一起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陌生的暖意。
乔江月继续写。
“上承乾坤之德,下奉父母之命。”
孙旺在一旁“嗯嗯”点头,其实眉眼间全是茫然。
“这说的是,你们两家结亲,上有天作之合的好意,下有父母长辈的安排。体面,正大,谁都挑不出理。”
“好,好,这个好。”孙旺咧嘴笑。
乔江月又写。
“看此日,桃之夭夭,宜室宜家。”
她念到“桃之夭夭”时,语气软下来,像在念一句极熟的歌谣。抬头看孙旺一眼。
“这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说新娘子像盛开的桃花一样美好,娶进门来,定能把日子过得和顺兴旺。”
孙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“这个更好,我媳妇准欢喜。”
姚公瑾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桃之夭夭。宜室宜家。
他想起那个“乔江月”的江月。也是从诗里来的。这些字,这些句子,像另一个世界的钥匙,被眼前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转开。她怎么什么都会。
乔江月继续念。
“愿二姓同心,如松如竹,岁寒不凋;如月如星,亘古长明。”
她边写边解说:“这是说,希望你们夫妻二人往后的日子,像松竹一样经得住风霜,像月亮和星星一样,照着长长久久。”
孙旺听得眼都直了。
“乔姑娘,你这张嘴,比我请的媒人还会说!”
“我这是写,不是说。”
她笑了一下,又写最后一行。
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谨此奉书,以告天地先祖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字,轻轻搁下笔。
“这是《诗经》里最有名的一句。牵着对方的手,一起走到老。这对婚书,算是把最要紧的福气都写全了。”
孙旺喜得站起来,连声道谢。他凑近去看了半天,只认得“天”“地”“手”几个字,却像得了天大的宝贝,小心翼翼把婚书捧起来,吹了吹墨,用袖口垫着。
“乔姑娘,你这字也真是好。看着就喜庆,不像我那鸡爪子。”
“您过奖。润笔费,还是老规矩。”
“知道知道!”孙旺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,数了十文,想一想,又加了五文,“今儿太晚,多出来的给姑娘买点灯油。这字写得值!”
乔江月笑着接了,道了喜,送他出门。
孙旺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门边的姚公瑾,压低声音:“乔姑娘,那是你什么人哪?怎么夜里还在你家?”
“表弟。来投亲的,这几日住我这儿。”乔江月面不改色。
孙旺“哦哦”两声,也没多问,打着灯笼去了。
门关上。
屋里忽然静下来,只剩灯花偶尔“啪”地响一下。
乔江月回到桌前,将笔墨砚台收拢。她抬头一望,姚公瑾还站在门边,一双眼直直看着她,像有什么话压在喉咙口,又不知怎么起头。
“你杵那儿干什么?过来坐。”她扫他一眼。
姚公瑾走进来,在方桌旁坐下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高又直。他低声道:
“你刚才写的那些……我都没听过。”
“你自然没听过。”乔江月把墨锭用油纸包好,“你读的是兵书,这些都是《诗经》里的,还有一些是民间婚书上的套句。你读的那些,讲的是怎么赢。这些,讲的是怎么过。”
他抬眼,认真道:
“你解说的时候,都懂。”
“懂什么呀,混口饭吃。”她笑起来,“我们这行,嘴上总得能说几句。不然怎么收人家润笔费?”
姚公瑾没笑。他看着她,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。
“你写的那些,很好。”
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抬头,见他一脸正经,不像客套。
“你懂什么叫‘两姓之好’吗?”她问。
“不太懂。”
“就是你娶我,我嫁你,两个人走到一处,就是两姓。”
姚公瑾点头。
“缔百年之盟,就是约好了一起过一辈子。”
他慢慢点头,眉间浮起一层极淡的认真。
乔江月见他这样,忍不住打趣:“以后你结婚的时候,也来找我写。我收你二百两。”
他怔住。
“二百两?”
“怎么,嫌贵?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?我专给你写最全的,比今天这个还好一倍。从两姓之好写到鸾凤和鸣,从鸾凤和鸣写到白首成约。保你新娘子看了,抱着婚书哭。”
姚公瑾耳尖迅速染上一层绯红。
“我没有新娘子。”
“现在没有,以后总会有的。你总不能跟那柄剑过一辈子吧?”
他沉默了。
他极认真地看着她,像在记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“好。等我成亲,一定来找你写。”
乔江月反而愣了一下,随即“嘁”了一声:“你真应啊?二百两,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不止给你二百两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得不能再平,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。灯下那双眼清亮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乔江月眯起眼:“哟,口气不小。那给多少?”
“你救了我,又收留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一瞬不瞬,“回去以后,我禀明父亲。该给的,一样不会少。”
“你还挺上道。”她笑起来,“行,那我等着。你最好别一回家就把我忘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他答得太快,快得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像要解释什么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,只把目光移向桌面上那叠没用完的红纸。
“我不会忘。”他低声道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乔江月没再打趣。她把红纸收好,放进木匣,又从钱袋里数出那十五文,和今日的进项归到一处。铜板碰在一起,叮叮地响。
“行了,不早了。你回屋睡去。明早起来,还有一堆事要做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起身,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回头。
“乔姑娘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写的那句‘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’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是说两个人,要一直走到老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要很久。”
“一辈子,当然久。”
他点点头,像把这个答案也一并记下了。然后转身,走进了院里的夜色。
乔江月坐在灯下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隔壁屋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又归于安静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了一半的衣裳,针还别在领口,线头悬着。好半天,她才重新拿起来,一针一针地缝。
嘴里却不自觉念道:
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……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“写得再好,也得先吃饱饭。”
门关上了。
青水镇沉进夜里,像一页合上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