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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书 入秋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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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之后,姚公瑾把自己那间小屋彻底收拾了一回。
他本就是个整齐人。被褥叠得方正,衣裳折得熨帖,剑横在枕边,红流苏垂下来,半点不乱。可这日他心念一动,把床底那几块砖搬开,旧衣裳一层层掀起来。最底下,那本《阴阳合修秘术》还在。
他差点忘了它。
那日从书摊回来,他像做贼一样把它压进床底最深处。夜里睡不着,打井水洗脸,吹冷风。他以为日子久了,便能忘了。可如今再看,封皮上那几个字,还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把书拿出来,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,慢慢翻开。
他本只打算翻两页。可一翻,就忘了时辰。那些图,那些字,像一张极密的网,把他从头到脚罩住了。他看得面红耳赤,掌心全是汗。屋内极静,只有他的呼吸,一声比一声沉。
院门响了。
“阿瑾?今日怎么关着门?”
乔江月的声音。
他猛地合上书,像被人在后心拍了一掌。他仓皇四顾,想把书塞回枕下,又觉不妥;想藏进衣襟,又怕滑出来。那几步路,他走得手忙脚乱。
“阿瑾?”她又叫。
他稳了稳呼吸,把书反扣在褥子下面,又扯过旧衫盖住。然后才去开门。门开了一条缝,乔江月站在外头。她今日没买糖葫芦。两手拎着布包,脸上带着点赶路回来的红。她上下看他一眼。
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大白天关着门,在屋里做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他别开眼,嗓子发紧,“想歇一歇。”
乔江月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。他额角有汗,耳根红得厉害,连领口都湿了。这可不像歇一歇。她本来只是随口问,可见他这般模样,忽然觉出不对来。
“让开。我进去说。”
他僵了一下。到底没拦住。她推门进来,屋里还是他平日收拾过的样子。可空气里,像是浮着点说不出的焦躁。她的目光从床铺扫到窗台,再到地上。
最后,停在褥子一角。那下面,极不自然地鼓起一小块。边上还露着半寸暗蓝封皮。
她走过去。
“小乔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都变了。
她掀开旧衫。那本书端端正正躺在那里。封皮暗蓝,写着六个字:阴阳合修秘术。
乔江月愣了愣。她没说话,把书拿起来。姚公瑾站在门边,像被人钉住。他想阻止,又不敢动。只能看着她翻开了那本书。
一页。两页。三页。
那上面的图画,一览无余。画得极细,极清楚。每一幅都像能滴出颜色来。她“啪”地合上书。抬起头。她的脸,从脖子到耳尖,红得比他还厉害。
“姚公瑾。”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才几岁?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“你才十八!看这些乱七八糟的!”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干得冒烟,“我以为是剑谱……”
“剑谱?”她气笑了,把书往他怀里一摔,“你骗鬼呢?这封皮上写的是剑谱吗?合修秘术!你认字比我清楚!你买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?你同我说你以为是剑谱?”
姚公瑾抱着那本书,像抱着块烧红的炭。
他结结巴巴,话都说不完整:“我……我真的……那时候,卖书的,说……练气养身。我翻了几页,只看,只看前面……是经脉。我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以为。你十八了,不是八岁!什么书能叫这名字,你心里没数?”乔江月气得在屋里转圈,“我教你认字,教你写婚书,不是让你看这些破玩意的!”
他低下头。脸红得几欲滴血。手指攥着书页,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是……成心要瞒你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后来……就想丢了。可又不敢让你看见。就压在床底。今日翻出来,就……就多看了几眼。”
“几眼?”她斜眼看他,“我嗓子都喊了两遍,你一个字没听见。这叫几眼?”
他说不出话了。
屋里极静。窗外有风,把窗纸吹得簌簌响。乔江月看着他。少年站在门边,比她高出一个头,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着,又不敢跑。她忽然就生不起气了。甚至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行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,“我也没说你犯了什么天条。你一个十八岁的正常男子,看见这些,好奇,正常。可你不能躲屋里看。看多了,伤神。你本就心不定,再沾这些,夜里更别想睡了。”
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书,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我……烧了它。”
“烧了?十五文呢。”她“啧”了一声,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市侩,清了清嗓子,“算了。烧了吧。这种东西,留着也是祸害。你还没成亲,别把心看野了。”
他抬头,飞快地看她一眼。她脸上还红着,却还在装镇定。他心里又愧又乱,像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烘着。他低声道:“你别生气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她道,声音还是虚的,“我就是……你下回要有不懂的,来问我。别一个人躲着看。听见没?”
“问你?”他怔住。
乔江月差点咬了舌头。她这才觉出自己说了什么。脸更热了。她“呸”了一声,转头就往门外走:“问你认字!不然你以为问什么!我走了!你自己收拾!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,拿手指着他:“再让我看见你躲屋里看这些,我把你连人带书扔井里去!”
他低低应了。门帘晃了晃,她的脚步声又急又乱地远了。
姚公瑾站在原地,捧着那本烫手的书。过了好半天,他慢慢走到灶房,把书丢进灶膛。火苗舔上来,蓝灰色的烟从烟囱里钻出去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画页一点点卷曲、焦黑、化成灰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,也跟着烧掉了一层。
可又有另一些,烧不掉的。比如她方才红着脸,又说“有不懂的来问我”的样子。
他用力摇了摇头。不敢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