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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家 午后日头毒 ...

  •   午后日头毒,蝉叫得人心里发燥。

      乔江月没去出摊。西街王家的状子催得急,她坐在堂屋里润色,改了又改。姚公瑾蹲在院中洗衣裳,水声一起一落,和蝉鸣绞在一块儿。

      她抬头看他。他卷着袖子,洗得极认真。阳光从肩后照过来,把半张脸映得发亮。他如今是真长开了。肩宽了,背挺了。蹲在那里,像一截沉静的青竹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脸上还沾着水珠。

      “你想不想家?”

      他搓衣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
      “不想。”

      “你出来快一年了。”乔江月把笔搁下,托腮看他,“你爹不找你,你也不惦记他?”

      “父亲忙。没空管我。”

      “忙成这样?”她挑眉,“儿子丢了一年,连个找的人都不派。你们家多大的产业,当爹的能忙到这个份上。”

      他没接话,把衣裳拧干,起身去晾。她盯着他的背影,越瞧越觉着古怪。穿得好,佩好剑,识文断字,武艺又高。偏偏身无分文,还不认路。大半年过去,青水镇风平浪静。别说家人,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。

     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:“阿瑾,你小时候闯过祸没有?”

      他挂衣裳的手一顿,回头看她。她坐在堂屋门口,一手转着笔,一手支着下巴,眼睛亮亮地追过来。

      “就是上房揭瓦、爬树掏鸟、翻墙出去野。回来被你娘逮住,照屁股两巴掌。”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,“你们这种人家,管得紧吧?”

      他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,搭上绳。然后走到井台边坐下。

      “母亲在时,有过。”

      乔江月来了兴致,搬着凳子坐过去,把鞋一脱,赤脚踩在微烫的青石板上。

      “说说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。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、像隔了层雾的暖。

      “有一回,我爬到家祠后的老槐树上掏鸟窝。树太高,上去容易,下来难。母亲站在下面,张开手,说‘跳下来,娘接着你’。我跳了。她没接住。我们两个都摔在地上。她手腕折了。可她不恼,只抱着我笑。说阿瑾有胆气,像你外祖。”

      乔江月不笑了。她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眼睫上,像镀了层浅金。可那双眼深处,有片极淡的影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,父亲知道了。”他垂下眼,“我再没爬过树。”

      “你父亲很凶?”

      “不凶。他只是不许我犯错。”

      “什么都不许?”

      “武艺要精,读书要勤。走路要正,说话要稳。不能贪玩,不能贪嘴。不能哭,不能闹,不能让人看出喜怒。”他说得极平,像在背一卷刻进骨头里的旧书,“他说,姚家的少主,不能有让人拿捏的软处。”

     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。

      乔江月慢慢坐直了。

      “少主?”

      姚公瑾浑身一僵。他极快地看她一眼,又别开脸。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就是庄头家的儿子。我们那里,管庄主叫庄主,管他儿子就叫少主。只是个称呼。”

      “庄主?”她重复,像在品一个完全陌生的词,“我在镇上,只听过东家、掌柜、员外。庄主,还是头一回。你家不是种药的吗?”

      “种药。也种田。”他语速快了些,“庄上有雇工。人多了,便有规矩。我爹是庄主。我自然被喊成少主。都是下人乱叫的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。尾音拖得稍长。

      她不问了。只把脚缩回来,趿上鞋,慢慢走到枣树边,仰头看树上结出的青枣。那枣还小,青绿青绿地躲在叶子后头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们庄上,有多少雇工?”

      他背脊一僵:“几十个。”

      “几十个。”她重复,语气淡得像在数树上的枣,“那也不少了。我帮县里抄过税册。三十个雇工以上的庄子,青水镇都找不出三个。你爹还请先生教你兵书剑法。这可不是普通庄头。”

      姚公瑾低下头。日头照在他后颈上,慢慢渗出一层细汗。他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。

      “小乔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发干。

      “有些事,我不是想瞒你。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
      乔江月转过身。他坐在井台边,背仍挺得笔直。可那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她心里忽然一沉。像有块石头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坠。

      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没有笑。她伸脚,碰了碰他脚边那滩水迹。水已经快干了,只剩一点浅灰的印子。

      “阿瑾。我问你一句话。你老老实实答我。”

      他转头看她。

      “你们家,会不会以为是我把你拐了?或者是我绑了你,拿你换好处?”她看着他,脸上没有半分玩笑,“你出来快一年。你家若真有势力,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找你?要么是你爹真不要你了。要么,是他们以为你在别处,还没查到我头上。可若有一日查到了呢?他们看见你住在我这里,吃我的,穿我的,跟着我摆摊卖对子。你猜他们会怎么想?”

      姚公瑾瞳孔一缩。他猛地抓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他的声音又急又低,“你不会有事。有我在。谁也不能动你。”

      乔江月没有挣。她低头,看着他的手。那手已不像初来时白净了。掌心有薄茧,指腹有细小的伤。那是挑水、劈柴、写字留下的。

      “你在我这儿,我不后悔。”她嗓子发紧,“可我乔江月活了十七年,没做过亏心事。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我不过是想攒点钱,好好过日子。若因为你,把命搭进去。我冤不冤?”

      她说完,别开脸。风吹过来,带着暑气和尘土。她吸了吸鼻子,又笑了一声。那笑很轻,像在给自己撑腰。

      “行了。我随便说说。你别当真。”

      姚公瑾没松手。他把她的手握得极紧,像怕一松开,她就会退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
      “小乔。你听我说。”

      她转过来看他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讲。可你信我这一件事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声音虽低,却极稳,“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。若真有那一日,我替你挡。挡不过,便一起死。”

      乔江月浑身一震。她张了张嘴,像被这话烫到了。半晌,她抽回手,在他肩头用力一锤。

      “谁要跟你一起死。”她骂他,眼眶却红了,“我要好好活着。住大宅子,吃白米饭,买它几十个丫鬟伺候我。你少咒我。”

     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,带着点苦。

      “好。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
      乔江月站起来,背过身,用袖子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再转回来时,脸上又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。

      “去把后墙补了。前日下雨,渗得厉害。你既不走,就干活。我可不养闲人。”

      他应了,起身去拿瓦刀。走到墙边,又回头。她站在枣树下,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花。他叫了一声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又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我方才说的话,是真的。”

      她没回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别傻站了。日头毒,早点补完。晚上给你煮绿豆汤。”

      他这才转身蹲下。瓦刀敲在砖上,一下,一下。蝉鸣声大得铺天盖地。汗落进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
      她站在树影下,慢慢摊开自己的手。那里还留着他方才握过的温度。热的。烫的。像一句从未真正说出口的、沉得让人害怕的誓言。

      她怕。怕他家里的人。更怕自己,好像越来越不怕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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