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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星河 入夏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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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之后,天便短得慢了。
乔江月怕热。白日里出摊,总拣树荫底下的位置。一把旧蒲扇不离手,扇出来的风都带着暑气。可一到夜里,暑气便散了。山风从北边过来,凉凉地漫过院子。她便搬出两张竹躺椅,往枣树下一放,仰面朝天,像条被晒了一整天、终于翻过身来的鱼。
姚公瑾也躺在一旁。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方凳,凳上放一壶凉茶,两只粗碗。风过枣叶,沙沙地响。蝉鸣稀下去,又响起来。
“今晚星星真多。”乔江月叹。
“嗯。”他应。
她侧头看他。他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望着天上。月光落在眉骨上,像给他镀了层极薄的霜。她忽然想,这人长了一双看星星的眼睛。
“阿瑾,你认得多少?”她问。
“比你上回教我的多了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指给我看。”
他抬起手。那只手生得好看,指节修长,在夜色里像一截白玉。他指向北方:“北斗。”
“这个我教过你。”
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”他一口气念下来,像背剑谱。
乔江月笑:“行啊。还知道名字了。”
他指尖微移:“那是紫微垣。北天正中,帝星所在。春夏之交最亮的那几颗,是天枢星官。”
“你家里那些星象志,没白读。”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又指向西天:“那边,是轩辕十四。角宿属它最亮。再往南,是心宿二。我们叫它大火星。夏季天刚黑时,它在南天最红。”
乔江月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里果然有颗星,隐隐泛着红,像谁在天上点了盏极远的灯。
“你如今看星,倒比我还厉害了。”她道,语气里有几分真心的叹,“去年冬天,你连北斗都找不全。现在都能数出紫微垣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其实这些,我从前都在书上见过。可从未像现在这样,看着它们一颗一颗亮起来。”
乔江月偏过头看他。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仍望着天,神情极静。她忽然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?就你这本事,搁我们老家,能当个天文学家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天文学家?”
“就是专门看星星的人。”她笑起来,眼里有星子,“他们整夜整夜守着一个大圆筒子,看哪颗星什么时候升,哪颗星什么时候落。把这些都记下来,写成书。再告诉别人,天上到底有多少秘密。我们那儿的小孩,打小就学这些。可真正能坚持看下去的,没几个。”
姚公瑾听得极认真。过了半晌,他低声道:“所以看星星,也算一种本事?”
“当然算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很笃定,“你以为你只会挑水劈柴、打猎写字?你会的,都是本事。你认星认得又快又准,还能说出名字和方位。这叫什么?这叫天赋。你爹逼你读星象志,本是想让你行军不迷路。可你这双眼睛,一看就比旁人远。你若在我们那儿,说不定真能成个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在轻轻翻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我从未想过,我这样的人,也能做什么人物。”
“你这样的人?”她轻哼一声,拿蒲扇在他胳膊上一拍,“你这样的人,怎么了?会武,会写,会看星,还知道疼人。不过就是路痴些,脑子呆些。可这世上,谁没点毛病。你别总妄自菲薄。我教出来的学生,怎么会差?”
他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从眼底散开,像星子落进深水,只亮一下就化了。
“你总说我好。”他道。
“你本来就好。”她躺回去,望着天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月亮真圆,“我说过,你只是被养在太窄的地方。书读得偏,人管得紧。可你心里有光。只要给你一片天,你就能亮起来。你看,现在不正是吗?”
风吹过。银河像一条极淡的雾带,从东北斜向西南,横在两人头顶。姚公瑾也仰起脸。满天的星,像撒了一河的碎银。
“你看见那条带子没有?”乔江月伸出手,向天上一指,“从东北角斜过来,白白的那条。”
“看见。”
“那是银河。我们老家叫它天河。说是王母娘娘用簪子一划,划出来的一条河。”
姚公瑾偏过头:“王母娘娘?”
“就是天上最大的神仙之一。”她笑,“传说她有个外孙女,叫织女。织女手巧,天天在河边织云锦。后来遇上牛郎,两人情投意合,便做了夫妻。王母娘娘不乐意,把织女抓回天上。牛郎挑着两个孩子,在后面追。眼看要追上了,王母拔下金簪,在身后一划。一条天河便横在中间,把两人隔开了。”
姚公瑾听得入神。过了好一会儿,低声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王母许他们每年七月初七见一面。那一夜,天下喜鹊都飞到天上去,搭成一座桥。牛郎织女便踩着鹊桥,走到一处去。”她放慢声音,像从星河里滤过,“所以七夕又叫乞巧节。姑娘家都要对着月亮穿针引线,求自己心灵手巧,也求一段好姻缘。”
他静了静,忽然道:“一年一面,太少了。”
“所以才是传说啊。”她笑,“真若天天见,也没人会记它这么久。正因为见不着,才显着金贵。”
姚公瑾没说话。他望着那道横亘夜空的银河,像在数里面到底有多少颗星。过了很久,低低问:“你见过喜鹊吗?”
“见过。青水镇就有。枣树上还搭过窝。”
“那你说,它们真会去搭桥吗?”
乔江月偏头看他。他的脸被星光照得极清楚,眼里有种极认真的、近乎孩子似的神气。她笑得胸腔都震:“我哪知道。你问我,我问谁去。要不今年七夕,咱们坐这儿等一夜。看喜鹊到底去不去。”
他竟真的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笑得更厉害了,拍着竹椅扶手:“呆子。我逗你呢。七夕还早。到时候你还在不在,都不一定。”
这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怔了一下。她没看他,只把目光重新投回天上。银河还在那里。白茫茫的,像一条横过夜空的浅水。
姚公瑾低声道:“我在。”
她没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那我考考你。写牛郎织女的古诗,你听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极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”
他慢慢跟着念: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”
“纤纤擢素手,札札弄机杼。”她接下去,“终日不成章,泣涕零如雨。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
念完了。四周极静。风过枣叶,像谁在极轻地叹息。
姚公瑾低低道:“最后一句最好。”
“嗯?”
“‘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’”他重复,声音轻而缓,像把每个字都放进星河里浸了一浸,“隔得那样近,却说不出话。这比隔得远,还叫人难受。”
乔江月转头看他。少年也正看她。四目相对,满天的星都落下来,掉进他眼底。她忽然就有些慌。那慌不厉害。像心尖被人用羽毛扫了一下,酥酥的,麻麻的。她极快地别开眼,去端那碗凉茶。茶已经不凉了。她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你倒会品诗了。”她道,声音有点涩,“再这么下去,我这点存货,迟早被你掏空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,也去端茶。两人的手在方凳上极近地擦过。谁都没躲。谁也没停。
夜更深了。银河更白。蝉鸣彻底歇了。只有风声,和两人极轻的呼吸。乔江月把蒲扇盖在脸上,说:“再看一会儿就睡。明早我还要去西街送两份状子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。
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。他忽然极轻地道:“小乔。”
“嗯?”
“那鹊桥,若真有,我替你去看看。”
乔江月没说话。她把蒲扇往下挪了挪,露出发亮的眼睛。月已西斜,星子愈发清明。她望着头顶那条河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
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这夜,青水镇的风一直吹到后半夜。两个年轻人,并排躺在老枣树下。中间隔着一壶凉茶,和满天盈盈的星。谁也没有先说晚安。可谁都知道,有些话,已经不用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