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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心乱 姚公瑾不再 ...

  •   姚公瑾不再跟她去摊上了。

      头两日,乔江月只当他乏。近来往山中跑得勤,兴许是贪那点新绿。她没问。到了第三日、第四日,他仍旧天亮便走,天擦黑才回。进门先洗手,再把猎来的东西搁在灶房门外。她盛饭,他坐下吃。吃得慢,也少。吃罢,洗了碗,便回自己屋。灯火亮着,人无声。她在堂屋里坐一阵,终究没去敲门。

      可家里的事,他一样没落下。

      水缸永远是满的。满得能映出檐角那截灰蓝的天。柴劈得整整齐齐,码在墙根,像列队候命的卒。院子扫得极净,连枣树底下一片新落的叶子也寻不见。她的衣裳,他仍趁她出摊时洗了。晾在绳上,袖口朝南,风一吹,齐齐地摆。

      有一回她回来得早,推门见那少年正踩在凳上补窗纸。他听见响动,回头看她一眼。只一眼。略一点头,又转回去,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抚平纸角。那双手,执剑时凌厉,此时却稳得像在给一页旧书抚平折痕。

      乔江月站在门边,心里忽然不是滋味。

      他还在。哪里都在。水缸里是他,柴堆后是他,窗纸上是他。可真正想寻他说话时,他又好像不在了。

      她试过。她在堂屋点灯到很晚,等他像从前那样,抱着棋盘推门进来。等过一晚,两晚。他的屋子亮到更深夜静,然后“啪”一声,灭了。天地静下来。风从巷口过,吹得窗纸轻轻响。

      她终于明白,他是在躲。

      这日收摊早。她回来,见他蹲在院中修那根旧扁担。新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,勒得紧实。他瘦了。下颌的线更利,眉骨下那双眼也更沉。他低着头,像把什么事都一并勒进了绳里。

      她在他旁边坐下。他动作顿了一下,又继续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近来,是不是太累了?”

      “不累。”

      “那是哪里不舒服?还是我做了什么,让你不自在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。

      乔江月侧过脸去看他。他半垂着眼,夕光从墙头落下来,把他半张脸切进影里。她忽然有些恼,又有些急。不是为他躲她。是为他那句“没有”说得太轻、太稳、太像真话。
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她道。

      他看了她一眼。似有犹豫,到底放下扁担,朝她坐近了些。只近了一寸。

      “把手给我。”

      他顿住。

      “给我。”她重复,声音不重,却不容人拒。

      他慢慢伸出手。她把手搭上去,一握。他指尖冰凉。再往上,腕间,袖口。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山里的寒气。这哪是不累。这是天不亮就出去、夜深了才回来,拿山风当饭、拿薄雾当被的人。

      “你心乱了。”她看着他,说。不是问。

      姚公瑾的指尖极轻地一颤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低声道。那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,像从极深的地方提起一桶水。沉,且凉。

      “乱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过了片刻,又补一句,“就是乱。像有东西堵着。想抓,抓不住。想放,放不下。”

      他说得极慢。每一个字都像在和自己搏。乔江月没笑他。她只是静静听着。院里的风很轻,把晾在绳上的衣裳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她道,“你习武这么多年,该知道。越是心不定时,越不能乱动。你日日进山,以为那能躲清静。可山再静,也静不过你的心。你的心在你自己身上。你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。”

      他垂着眼,不说话。

      她又道:“打坐。把剑放下。去北屋坐半个时辰。再不行,就背兵书。从‘兵者,国之大事’背起,背到‘是故百战百胜,非善之善者也;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’。你那一本《孙子》,还不够你静心的?”

      他抬头。她竟能随口诵出他读过的句子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渐渐浮起一点极淡的惊。

      他沉默着,像在嚼她的话。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你们兵书里不是也讲吗?‘静不露机,云雷屯也’。越是心里乱,越不能乱动。从《始计》背到《九变》,背完,天就亮了。至少能把这一夜熬过去。”

      他抬眼看她。她竟背了句《三十六计》里的句子。他有些意外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
      “我哪里知道。不过听你念过多回,记住了。”她轻轻一笑,又把话绕回来,“阿瑾,你信我。人这一世,心会乱,是常事。静不下来,不是你没用。是你到底是个活人。活人都有七情六欲。没有的,那是庙里的泥胎。”

      姚公瑾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      乔江月又往他那边挪了挪。两人如今只隔半个肩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草气和剑油味。她仰起脸,看天。天边最后一抹霞色正慢慢暗下去。她忽然念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:

      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来看她。

      她接下去:“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”

      风从枣树间穿过。有几片新叶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她裙边。她没去拂。只望着远处,像在看极远极远的什么东西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道:“这是李白写的。头一句,是说昨日已经走了,留也留不住。第二句,是说今日的事多,扰得人心烦。可后面还有一句,我没念。”

      “是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

      姚公瑾慢慢重复:“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她转头看他,眼里有光,不盛,却极稳,“今日再乱,有明日。明日再乱,有后日。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。你今日想不明白,就放下。等哪一日,风来了,水到了,心里那扇门,自己就开了。急什么呢?你才十八。”

      他心头像被这句话一撞。不疼。只是忽然松了一块。

      “你才十八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轻而慢,像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,“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你愿意说,我听着。你不愿意说,我也不走。你只管在这里坐着。有风,有灯,有个人。就是了。”

      姚公瑾看着她。她离得那样近,又那样静。整个人坐在渐沉的暮色里,像一盏刚刚点起的灯。不烈,却能照得人心里发暖。

     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。那笑很浅,从眼底浮起来,像冰封的河面下,缓缓游过一尾极细的鱼。

      “乔江月。”他叫她全名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方才说,我乱了,是常事。”

      “是啊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以前乱的时候,怎么办?”

      她笑了。这次笑得极真,连眼角都弯了。

      “哭啊。还能怎么办?痛了就哭,气了就吃。实在不行,就数钱。数完发现还是那么点,哭得更凶。哭完了,也就睡了。”

      他听着,又笑了一下。那笑慢慢化开,像春冰裂了第一道缝。乔江月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极轻地一拍:“走了。天都黑了。帮我生火。今晚炒腊肉。你打的野兔,我腌了好几天。再不吃就糟蹋了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顺手把他一拉。他跟着起身。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,被最后一抹天光拉得细长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反手,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就一下。然后松开。

      乔江月偏头看他。他耳尖有些红,眼睛却望着前方,像方才那一下只是无意。她没问。嘴角弯了弯。

      “呆子。”她小声骂了一句,率先进了灶房。

      这一夜,灶火比往常旺。满屋都是腊肉和蒜苗的香。两个人在灯下对坐,一人一碗饭。谁也没提山,没提躲,没提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    只是他吃完后,不再急着回屋。而是坐在堂屋里,看她补了半个时辰的衣裳。灯花爆了三次。她说一句,他应一句。夜很静。风很轻。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

      可又好像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心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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