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33、雨夜 夜里起了雨

　　夜里起了雨。

　　起初只是淅沥。后来雨点子密起来，砸在瓦上，像千万颗豆子往下倒。乔江月睡得浅，被雨声吵醒了一回。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，却听见外头有声音。极轻。像脚步，又不像。一下，又一下，从檐下这头，走到那头。风从窗缝灌进来，把她的睡意吹散了。

　　她披衣下床，点了灯。推开门，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湿冷扑面而来。她打了个寒战，看见姚公瑾站在檐下。他没撑伞，中衣外头只虚虚披着那件她做的青竹色旧衫。半边袖子已经湿了，贴在腕上。雨从檐角泼下来，溅在他脚边。他站得很直，像在等什么，又像什么都不等。

　　“你站这儿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他闻声回头。檐下光线极暗，他的脸半浸在雨气里，只一双眼亮得清透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低声道：“睡不着。”

　　“你站这儿就能睡着了？”她走过去，把灯搁在窗台上。灯苗被风一吹，跳了几下，差点灭。她忙用手护住，回头瞪他，“你是不是嫌自己身子太结实？大半夜淋雨。前几日白给你煮姜汤了。”

　　他垂下眼，不吭声。雨顺着他额前的发丝往下滑，滴在鼻梁上。她看得心头火起，一把拽住他袖子，把人拉进堂屋。他由着她拉，也不挣。进了屋，她翻出干布，丢到他怀里。

　　“擦。我去熬姜汤。你要是敢说‘我不冷’，今晚就去院里过。”

　　他接了布，没说话，只低着头慢慢擦头发。乔江月去灶房生火。等端着姜汤回来，他已经擦好了，坐在竹床边。那件旧衫半湿半干，贴在肩胛上。他双手搁在膝头，规矩得像头一回进这屋时那样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把姜汤递过去：“喝了。”

　　他接过，小口小口地喝。碗沿碰着唇，热气腾起来，遮了他半边脸。乔江月在他对面坐下，抱着胳膊看他。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像谁在远处敲一面极薄的鼓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她叫他。

　　他抬头。热气散开，那张脸被灯映得有些发红。他仍没说话，只看着她，像在等她训话。

　　“你最近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她问，“白天魂不守舍，晚上不睡。不是院中站着，就是檐下淋雨。你是身体不舒服，还是心里有事？我不逼你。可你得让我知道。不然我连怎么帮你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他握着碗，指节微微泛白。过了很久，才低声道：“我没事。就是……不想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你以前不也一个人吗？”

　　“以前不觉得。”他停了停，声音更低，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乔江月没接话。她看着他。他坐在那里，雨水顺着鬓角渗进领口，耳根不知是冻得还是怎样，有些红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少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他看她的眼神，也越来越近，像隔着什么极薄的东西，一戳就破。

　　她站起身，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薄被，铺在竹床上。那竹床还是夏天纳凉用的，铺了层旧褥子。她拍了拍：“今晚睡这儿。外头雨大，这屋里能听见声。你既不愿一个人，就睡堂屋。我留门。”

　　他抬头，似有些意外。

　　“就今晚。”她补充，“等天亮了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
　　他点点头，把碗放在一旁。竹床不大，他躺下去，腿便伸不直，只能微微蜷着。乔江月又找了件干净旧衣，塞过去：“把湿的换了。自己换。我回屋了。”

　　她转身要走。他忽然叫住她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脚步一停。那声音很轻，混在雨声里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她没回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你再陪我坐一会儿。”他说，又补一句，“等我换了衣裳。”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到底没走。她背过身，面对墙，等他在身后窸窸窣窣换了衣裳。等她再转回去，他已重新坐回竹床边，正低头系着衣带。那件旧衣宽大，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，倒把他衬得比平日更像个少年。

　　她走过去，在竹床那头坐下。窗没关严，风带雨星子扑进来，灯苗一明一灭。他忽然道：“小乔，你这名字，我越叫越顺口了。”

　　“你顺口，我别扭。”她哼哼，“哪有弟弟天天喊姐姐小乔的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我姐姐。”他说。

　　乔江月转头看他。他神色认真，眼里有雨光。她一时分不清他是说笑，还是怎的。心跳莫名快了一下。她别开眼，把被角往里掖了掖：“躺下。等你睡着了，我再回去。”

　　他乖乖躺下。竹床“吱呀”响了一声，像也困了。他侧过身，面朝她。她坐在床尾，隔着一小片昏光看他。他的呼吸很轻，眼睛却仍睁着，像在数她的影子。

　　“闭上眼。”她说。

　　他闭上。过了片刻，又睁开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他第三次叫她。

　　她没应。他低低道：“你在，我就觉得这里很满。”

　　乔江月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伸手，极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肩。

　　“满什么满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快睡。再说话，我拿针线把你嘴缝上。”

　　他不再说话了。雨还在下。檐下的水滴连成线，一下一下，像给这春夜敲着匀净的拍子。乔江月靠在墙边，头一点一点，也困了。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。只记得最后一瞬，恍惚听见他又叫了她一声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像在梦里，又像在雨里。

　　后来她醒了，发现自己歪在竹床一角。身上多了条旧毯。天还没亮透。雨已经停了，院子里汪着几处浅水，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
　　姚公瑾还睡着。呼吸很稳。她轻手轻脚起身，把毯子给他盖回去。他不知梦见了什么，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，随即又平了。

　　她站在床边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进了灶房。

　　晨光从东边漏出来，薄薄的，像从雨里捞出来似的，湿漉漉地铺满了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