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32、异样 姚公瑾把那

　　姚公瑾把那本书藏在了床底最深处，用旧衣裳裹了三层，最外头又压了两块砖。

　　他像掩埋一坛见不得光的酒。可那酒气太烈，封不住。白日里还不显。一到了夜里，那些画便自己浮上来。一页一页，在黑暗里翻。他闭上眼，能看见那些交叠的影子。睁开眼，又只剩房梁和月光。

　　他练剑。一遍一遍地练。练到汗湿透了中衣，筋疲力尽，才回屋躺下。可躺下更糟。四周一静，心就跳得极响。那书像只活物，在床底某个角落，和他一起醒着。

　　他再也没翻开过它。可它已经在他身体里了。

　　白日里，他仍陪乔江月出摊。她摆布，他研墨。她招呼，他写字。一切和从前一样。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可有些东西，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。

　　这日，有个年轻货郎从东市口经过，在摊前站了许久。那人二十出头，生得白净，穿件半旧蓝衫，挑着两个竹箱，里头卖些胭脂水粉。他弯下腰，声音极轻：“乔姑娘，这几日怎么没见你去我那儿拿纸？我新进了些会稽竹纸，给你留了两刀。”

　　乔江月正低头理账，闻言抬头，笑得熟稔：“太贵了，我可买不起。”

　　“不贵。你若喜欢，先拿去用。”那人耳根微红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，“我每日都从这经过。你若不便，我明儿给你送来。”

　　乔江月摆手：“别，你那是小本买卖。我若缺了，自己去找你。”

　　那货郎又说了几句，才挑着担子走了。临走时，还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，却像在春日里多停了一下。

　　姚公瑾手中的笔，不知何时停住了。他盯着摊前的红纸，像要把“婚书”两个字看穿。胸口极闷，像被什么轻轻攥住。不疼。但酸。酸得他手里的笔都有点拿不稳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朝那货郎离开的方向望去。春光明亮，那蓝衫已经远了。他忽然想叫他回来。又不知叫回来做什么。

　　乔江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发什么呆？字都写歪了。”

　　他低头一看，最后那个“好”字，果然歪了。那一勾拖得极长，像条不该有的尾巴。他抿唇，把纸抽到一旁：“我重写。”

　　“算了，这张废不了。等会儿给西街老李头，他看不出来。”乔江月把纸叠好，又去招呼新客。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极轻地叫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她没回头，正给人称米。

　　“你认识那个货郎？”

　　“认识啊。卖纸的。我买过他几回纸，人老实。”她随口应着，又跟人多掰扯了几句。等忙完转回来，见他还盯着那方向，便笑，“怎么，你想买胭脂？那是姑娘用的。你要真喜欢，我改日替你问问他有没有雪花膏，给你擦擦，省得入春脸上起皮。”

　　他垂眼，低声道：“我不需要。”

　　“那你问什么？”她坐下来，从篮子里摸出个青枣，在袖口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他不说话了。只低着头，慢慢磨墨。一圈又一圈。那砚台里的墨，被他磨得极浓，浓得发苦。

　　可他不是生她气。他说不上来。就是那货郎看她的眼神，让他心里像长了根极细的刺。不深，却总在。他几番想开口，又觉得说出来的话一定极蠢。于是只能磨墨。磨得满手都是墨香。

　　乔江月察觉他情绪不对，偏过头来看他：“你今天怪怪的。昨夜没睡好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那就是这阵子太累了。早说别跟着我出摊。你上山打猎，回来做家务，还来摊上写字。铁打的也扛不住。”她拍拍手，把枣核丢进土里，“今晚别练剑了。早点歇着。晚饭给你炒个猪肝，补补气。”

　　他抬头看她。她嘴里还嚼着枣肉，一脸稀松平常。夕阳把她的头发丝都镀成了金色。他忽然又觉得，心头那根刺，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。

　　收摊时，乔江月照例去买糖葫芦。这回是她先伸手。街上人多，她怕他走散，便去牵他手腕。他极自然地反手一握，把她整个手都包进掌中。动作快而轻，像练习过千百遍。

　　乔江月“咦”了一声，偏头看他：“你现在倒不见外了。从前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
　　“你从前说，我是你弟弟。”他道，“弟弟牵姐姐，应当。”

　　“你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？”她笑，也不抽手，只由他牵着。人潮从两边过去，像水从石头旁流开。他走得很慢，配合着她的步子。有挑担的从旁挤来，他手臂微侧，极自然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　　“你越来越会疼人了。”她忽然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，“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。”

　　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暮色极软，把两个影子拖得老长。他们一个抬着头，一个低着头。一个笑，一个静。谁都没有去提那卖纸的货郎。可姚公瑾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在他心里长出来了。没有名字，没有形状。只是每次靠近她时，便悄悄动一下。

　　像春日土里，第一根将出未出的芽。憋着，忍着，只等一场雨。可他还不晓得。自己已站在这场雨前，衣角已经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