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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禁书 姚公瑾如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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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公瑾如今手头有了几文零花。
乔江月每月给他十文,说是“工钱”。他从不乱花。三文买糖葫芦,那是乔江月允许的。剩下的就攒着。攒到第三个月,他揣着二十来文,去了镇口书摊。
书摊摆在土地庙旁一棵老柳树下,摊主是个灰袄老头。摊上堆着些旧书,纸页发黄,边角起毛。他本是想找本山川志。前几日乔江月说,认路不能光看星星,还得懂地势。他记在心里。
老头见他面生,又生得挺拔,便笑:“后生,买书?这边有《山河要览》《州府通志》,还有几本剑谱。你练武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他道。
老头凑近,压低声音:“有本《阴阳合修秘术》。要不要?正经东西,练气养身的。你这样的年纪,最该看。”
姚公瑾接过那书。封皮暗蓝,题着六个小字:阴阳合修秘术。纸页厚实,封角用线重新装过。他以为是某种内功心法。毕竟“阴阳”二字,武学里常讲。他翻了几页,图是几处经脉,字也古雅。他没细看,问:“多少钱?”
“十五文。”
他略一沉吟,数出十五文,把书带走了。
回家时,乔江月还没收摊。他进院,先把书藏进自己屋中枕下。也不知为何,他没想让她看见。或许是这书书名里有“阴阳”二字,怕她追问。或许是老头递书时的神情,总像藏着什么。他当时没多想。此刻却有种极轻的、说不清的异样,像揣了一团会发热的炭。
夜里,院中极静。乔江月在堂屋算账,说今晚不教他诗了,让他早点睡。他应了,回屋点灯。
他在床沿坐下,把灯拨亮,从枕下取出那本书。封皮上的“阴阳合修秘术”在昏光里泛着暗色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经脉图。他见过。再翻。一股一呼一吸的法门。也没错。可再往后,图便不对了。
是两个人在一处。衣帛半褪,身体相叠。他看见画中女子的背,极柔的曲线,从肩到腰,像一道流水。男子的手覆在她腰上。线条极细,画面极清楚。旁边注着两个小字:伏虎。
他翻过一页。
又是两个人。这次是面对面。女子坐在男子怀中,双足搭在他身后。两人的脸离得极近,像在说话,又像在吻。注字写着:丹穴。
再翻。
坐着。再翻。从后面。再翻。女子仰卧,双足被架起来。再翻。两人侧着身子,纠缠得像两条从同一根系上长出的藤。
每一页都不同。画得工笔细描,不粗鄙,却极清楚。旁边那些注字也极古雅,什么“游龙”,什么“凤翔”,什么“鹤交颈”。像是剑招,又像是别的。他越看,呼吸越急。那灯苗晃了晃,像也被他周身的热气惊着。
姚公瑾的手停住了。灯花“啪”地炸响。他猛地合上书,像是被那页纸烫着。过了好半晌,才又慢慢掀开一条缝。他看见画中人相贴的躯体,看见女子仰起的脸,看见那些他从来不知道、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的事。
他喉结极重地滚了一下。
他读过的书里,没有这些。兵书没有。剑谱没有。山川志更不会有。父亲不会说。先生更不会教。母亲若在,大约也不会。他十八年的人生里,男女之事,是一片无人涉足过的荒原。如今忽然有人塞给他一本画册,像把那片荒原一把火点着了。
他浑身发僵。胸口一阵阵发紧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起身,在狭小的屋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。那本书就摆在床边,像一个不该出现却又无从回避的梦。他不敢再看,可又有什么在慢慢醒来。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他想起乔江月。不是具体的。只是她的影子。她坐在灯下笑的样子,她牵他手腕的触感,她歪在竹椅上打哈欠时露出的那截颈子。这些碎片被那本书一搅,全乱了。乱成一股极陌生的热,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漫开。
他猛地把书塞回枕下,推门出去。
院里很凉。枣树新叶在风里轻轻响。井台边浮着层薄薄的月光。他站在那儿,让风吹了许久。可那股热不退。他索性打了桶井水,把脸埋进去。水极冷,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他抬起头,水珠顺着下颌滚下来,滴进领口。
“阿瑾?”身后忽然传来乔江月的声音。
他浑身一震,慢慢转过身。
她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还捏着记账的炭条,有些狐疑地看他:“大半夜不睡,跑院里洗脸?又偷吃糖葫芦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哑。他清了清嗓子,又补一句,“屋里热。”
“热?”她抬头看了看天,“这月份夜里还凉。你该不是偷着练剑练出一身火吧。去睡。明天还要早起出摊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却站着没动。
乔江月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月光从枣叶间漏下,把少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浑身湿淋淋的,几缕发丝贴着额角。眼睛极亮,像有场极遥远的火,正在他眼底深处烧。
“你真没事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语气已稳了。
她抬手,在他额上一贴,又缩回去:“不烫。行,去睡。再站在井边吹风,染了风寒,明早别想吃饭。”
他应了声,却在她转身时,极低地叫了一声:“乔江月。”
她回头。
月光下,他站在井台旁,衣领散着,水迹未干。他想问句什么。可那话太大了,大到他自己都找不到头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:“夜里凉。你也早些睡。”
她“嘁”了一声,进屋去了。
姚公瑾又在院中站了片刻。那本书还压在枕下。他忽然觉得,从今夜起,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,开始不一样了。
像一柄封了十八年的剑,忽然在无人知晓的夜里,轻轻响了一声。